謝主任在一旁靜靜看著,眼底也泛起柔和的笑意,他明白,這份實實在在的好訊息,比任何言語疏導,都更能撫平齊思遠緊繃許久的內心。
齊思遠伸出微微發顫的手,接過那份沉甸甸的手術方案,一頁頁緩緩翻動。紙上標註的每一條手術路徑、風險預判、應急處理預案,他都下意識在腦海裡快速推演,指尖劃過密密麻麻的批註,心裡清清楚楚,這份定稿裡藏著張主任連日來熬的無數個夜晚,也完整保留了他當初反覆琢磨的核心思路。
方案打磨得嚴謹周全,風險規避做得細緻到位,可一股酸澀的愧疚感緊跟著湧了上來。
這本該是他全程參與、並肩完善的工作,他本該站在手術檯前,和團隊一起為這個孩子保駕護航,可偏偏心臟出了問題,只能躺在病床上,眼睜睜看著別人替自己扛起一切。
身體不爭氣,成了他此刻最大的遺憾。
這個念頭剛在心底落地,腦海裡那道冰冷的聲音立刻鑽了出來,精準抓住了這份自我苛責,尖銳地開始指責:
你看,所有人都在為病人奔波忙碌,只有你縮在病房裡,連本該屬於你的工作都要別人替你完成。你明明有能力,卻被身體困住,你就是個累贅,是科室的拖油瓶。
齊思遠的指尖猛地收緊,方案紙頁被捏出一道淺淺的摺痕,原本因為好訊息稍稍舒展的眉頭,又一點點蹙緊。方才湧上來的喜悅瞬間被壓下去大半,心口又泛起熟悉的悶沉。
張主任察覺到他神色的變化,立刻看出了他心裡的彆扭,開口打斷了他的自我內耗:“別多想,你的前期推演、3D模擬資料,是這套方案能落地的關鍵。沒有你最早梳理的風險點,我們要走不少彎路。你不是沒幫忙,你的貢獻早就落在裡面了。”
謝主任也適時開口,溫和地補上一句:“你現在的休養,也是在為以後能長久站上手術檯蓄力。暫時的退場,不等於放棄責任。”
可那道聲音依舊在腦海裡盤旋,不肯輕易消散,齊思遠低著頭,目光落在方案上,心裡的失落和自我否定,一時半會兒很難徹底散去。
張主任很快就察覺到齊思遠眼底一閃而過的落寞與自我苛責,方才短暫的歡喜被沉甸甸的愧疚壓了下去。一旁的謝主任也看得通透,兩人對視一眼,心裡都清楚,齊思遠又掉進了自我否定的迴圈裡。
心理疏導這幾天確實起到了作用,他不再頻繁被幻聽徹底裹挾,夜裡也能安穩入睡,可十幾年刻在骨子裡的要強、習慣把責任全盤扛在自己身上的思維模式,不是幾次談話就能徹底扭轉的。這份修復本就是一場漫長的拉鋸戰,情緒會反覆,心結會回彈,一點微小的落差,就能讓他重新陷入自我懷疑。
張主任放緩語氣,把方案輕輕放在床頭櫃上,沒有催促他立刻消化情緒:“我明白你的心思,你總覺得自己沒能親手做完收尾的工作,心裡不安。但醫學從來不是一個人的戰鬥,你前期的所有研判,都是這套方案的根基。你現在安心養病,等你狀態回來,後續患兒的術後隨訪、康復評估,依舊需要你牽頭。”
謝主任也接過話,語氣平和堅定:“矛盾是正常的。你習慣了做那個衝在前面的人,突然被迫停下來,接受別人替你完成後續,內心一定會產生割裂感。我們不要求你立刻放下執念,只是學著看見:你的價值,從來不止是站在手術檯上那一刻。”
齊思遠沉默地看著那份手術方案,指尖輕輕摩挲著紙面。理智上他聽得進兩位主任的勸解,可心底那份“本該由我完成,卻被身體拖累”的不甘,依舊沉甸甸堵在胸口。腦海裡的負面聲音漸漸弱了下去,卻沒有徹底消失,只是蟄伏在意識邊緣,等待下一次趁虛而入的機會。
周凱在門口聽見裡面的對話,也沒有貿然進去打擾。他心裡很清楚,齊思遠的好轉急不來,這份心理上的重建,註定要在一次次反覆、一次次自我拉扯裡,慢慢往前挪動。
病房裡安靜得只剩監護儀規律的滴答聲,空氣裡的暖意慢慢沉澱,取而代之的是齊思遠心底翻湧的、無聲的拉扯。
他清清楚楚知曉兩位主任說的每一句話都是事實,理智像一盞穩穩亮著的燈,告訴他他從未拖後腿,他前期所有熬夜推演的方案、反覆打磨的風險預判、無數次三維建模的模擬測試,都是這份最終方案最核心的基石。沒有他前期近乎偏執的打磨,整個科室絕不會這麼快敲定穩妥的手術計劃。
可情緒從不由理智掌控。
刻在骨子裡十幾年的職業執念,早已讓他形成了固化的認知:醫者的價值,在於親力親為的堅守,在於全程到底的擔當。他習慣了從頭跟進每一個病患,習慣了親手敲定所有細節,習慣了站在手術檯邊,親眼守護每一次新生。
如今中途退場,哪怕所有人都告訴他功不可沒,他依舊無法原諒自己的“缺席”。
張主任看著他垂眸沉默、眼底晦暗的模樣,心底滿是瞭然與心疼。他太懂這種感受了,數十年前的自己,和此刻的齊思遠一模一樣。
他緩緩拉過一把椅子坐下,褪去了科室主任的威嚴,只剩下過來人的溫和與通透,語氣放得極緩:“思遠,我年輕的時候,也遇見過一例相似的先心病患兒。”
齊思遠聞言,微微抬眸,眼底帶著一絲茫然的怔忡。
“那時候我比你更執拗。”張主任輕聲輕嘆,眉眼間掠過一絲舊憶,“為了一套手術方案,連續熬了四天四夜,胃出血暈倒在辦公室,被強制停職休養。最後手術是別的醫生主刀,方案用的全是我熬夜打磨的版本,手術很成功,患兒平安康復。”
“可我那半年,日日自我內耗,和你現在一模一樣。”
他看著齊思遠,字字懇切:“我總怪自己身體不爭氣,怪自己沒能親手送孩子下手術檯,覺得自己所有的付出,都算不得圓滿。我那時候也和你一樣,腦子裡全是指責自己的聲音,覺得自己不配做心外科的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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