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一想到那中間要跨過的重重關卡,記憶繭房、腦海裡揮之不去的聲音、那份根深蒂固的無能為力帶來的挫敗,又覺得前路遙遙。
“希望我能走到那一步吧。”齊思遠輕聲說道,語氣帶著幾分不確定。
謝主任收起玩笑,看向他:“張主任當年也一樣,也看不到前路。改變從來不是一瞬間完成的,是一點一點磨出來的。”
桌上早飯已經吃得差不多,塑膠袋、空飯盒散落一旁。短暫輕鬆的閒聊快要落幕,接下來,又要重新面對屬於齊思遠的那些難題。
早飯的熱氣慢慢散盡,周凱麻利地把餐盒、塑膠袋收攏打包,隨手拎出去丟進走廊的垃圾桶,病房裡重新恢復了安靜。摺疊小桌被收起來靠在牆邊,監護儀平穩的滴滴聲成了室內唯一的背景音。
謝主任收起了方才閒聊時的輕鬆笑意,神色重新變得沉穩認真,他拉過椅子坐回病床邊,正式開始對齊思遠進行新一輪的心理疏導。
齊思遠靠在床頭,神情斂去了方才被八卦逗出來的鬆弛,指尖輕輕攥著被角,心裡清楚,接下來要面對的,又是一場直面內心煎熬的對話。
心理修復從來都不是一蹴而就的事,它不像治病吃藥,吃下藥物就能快速緩解軀體的疼痛,這是一場緩慢、細碎,又時時刻刻裹挾著痛苦的拉鋸戰。
他要一次次直面那些被自己壓抑多年的情緒:過度的責任感、對失敗的恐懼、對自身無力的抗拒、害怕辜負身邊人的焦慮,還有夜裡記憶繭房裡反覆浮現的畫面、腦海裡不停叫囂的負面聲音。每一次梳理,都相當於把結痂的傷口輕輕揭開,重新審視裡面的褶皺。
謝主任沒有急於丟擲尖銳的問題,而是放緩語速,引導齊思遠慢慢開口,說出昨夜幻境裡的情緒波動,說出他對江瑤的擔憂,說出自己無法接納“做不到”這件事的根源。
齊思遠順著引導,一點點袒露心底深處的不安。他說起自己習慣把所有壓力獨自消化,習慣優先滿足病患、工作,把愛人的情緒、自己的健康都放在次要位置;說起看見江瑤平衡好工作與生活時的自我懷疑;說起那張憑空幻化出的冷淡面孔,帶給自己的恐慌。
每多說一分,心裡積壓的情緒就釋放一分,可隨之而來的,是更深的自我拉扯。理智上他明白那些幻象只是內心恐懼的投射,可情感上,那份愧疚、不安依舊真實存在。
謝主任耐心傾聽,適時給出回應,幫他拆解執念,告訴他:醫生的責任是盡力而為,而非包攬所有生死;愛不是單方面的犧牲,江瑤想要的從來不是一個永遠無堅不摧的超人,而是一個可以卸下防備、坦誠脆弱的愛人。
可道理聽懂容易,真正內化、改變長久以來的思維模式,卻難上加難。
齊思遠安靜地聽著,眉頭時而蹙起,指尖微微用力。他能感知到自己的意識在一點點鬆動,可那些刻了十幾年的思維慣性,像堅固的壁壘,想要打破,註定要承受漫長的陣痛。
門外的周凱丟完垃圾回來,沒有貿然推門打擾,只是輕靠在走廊牆邊,心裡也明白,病房裡這場漫長的療愈,急不得,也快不得。這場和自我的對抗,註定要熬很久,痛苦也會反覆襲來,但每一次直面,都是往前走的一步。
病房裡的心理疏導還在平緩推進,謝主任正引導齊思遠梳理內心的執念,門外傳來沉穩的腳步聲。
周凱剛收拾完垃圾回來,靠在走廊牆壁上,看見來人是張主任,心裡立刻就明白了——裡面正在做心理干預,不方便打擾。
平日裡總是嚴肅不苟言笑的張主任,此刻臉上難得漾著笑意,眉眼間都透著輕快,和往日沉穩刻板的模樣截然不同。周凱心裡滿是好奇,湊上前小聲詢問緣由。
張主任卻故意賣起了關子,抬手拍了拍懷裡的資料夾,語氣帶著幾分雀躍:“我給齊思遠送一劑良藥過來。”
話音落下,他輕輕推開病房門走了進去。
裡面正在交談的兩人聞聲抬眼,見到張主任這般喜氣洋洋的模樣,都愣了一下,顯然也覺得反常。
張主任快步走到病床邊,沒有多餘客套,直接將手裡裝訂整齊的手術方案報告遞到齊思遠面前。
這份報告,正是那個棘手先心病小女孩的最終定稿手術方案。
這幾天張主任一刻都沒有停歇,牽頭聯合心內科、麻醉科反覆會診推演,全程吸納了齊思遠之前反覆梳理的思路,結合多次3D建模模擬手術的風險預判,一點點打磨細節,規避高危操作,終於敲定了這套穩妥可行的最終方案。
他心裡一直記掛著這件事,也清楚這份方案對齊思遠來說意味著什麼。此刻方案塵埃落定,他第一時間就趕來病房,迫不及待要把這個好訊息分享給一直心心念念這件事的齊思遠。
“思遠,方案定下來了。”張主任語氣難掩欣喜,“你的前期推演全部用上了,我們在你的思路基礎上做了風險最佳化,整體手術路徑、應急預案都敲定了,下週就可以安排手術。”
齊思遠怔怔地看著眼前厚厚的方案檔案,指尖微微顫抖,一時之間竟說不出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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