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守澄此時緩緩開口:“老奴本不該多嘴。只是……”他嘆了口氣,“宋相公前幾日是不是舉薦了崔潭?巧了,那崔潭的外甥,正在漳王府當差。更巧的是,崔潭昨日調防,把神策軍右營換成了他自己的人。”
這一連串“巧了”,像錘子砸在釘子上。
宋申錫忽然明白了——從暖閣密談到今日朝會,全是局。他們等的就是他舉薦崔潭,等的就是他與漳王那幾次“偶遇”。
“陛下!”他伏地痛哭,“臣確有除宦之心,但絕無謀逆之意!臣與漳王……”
“夠了。”文宗終於開口,聲音乾澀,“事已至此……”他閉眼,良久,“宋申錫,罷相。貶為……開州司馬。”
頓了頓,又補一句:“漳王李湊,圈禁府中。非詔不得出。”
抄家的那日,倒是晴天。
宋申錫在書房收拾細軟,其實也沒什麼可收拾的——金銀細軟早被查封,只餘幾箱書。老僕一邊打包一邊抹淚:“相公,那方硯臺……”
“哪方?”
“漳王送的那方。老奴收在櫃子最底下,沒被搜去。”
宋申錫苦笑:“留著吧。到了開州,怕連方好硯都買不起了。”
正說著,門外傳來馬蹄聲。鄭注一身戎裝進來,也不客氣,徑直坐下:“宋公,別來無恙?”
“託中尉的福,還沒死。”
鄭注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皺皺眉:“這茶涼了。”放下茶盞,“其實今日來,是想問宋公一句:您真以為,憑您和陛下那點謀劃,能扳倒我們?”
宋申錫不答。
“暖閣說話那晚,屋上確實有貓。”鄭注笑了,“不過貓是我放的。您和陛下說話聲音雖低,可暖閣地龍的通氣口,連著隔壁茶水房——巧了不是?”
原來如此。宋申錫長嘆:“是我太蠢。”
“不是您蠢。”鄭注起身,走到門口又回頭,“是您不懂:在這宮裡,牆會說話,磚會長耳。您想謀事,事卻先謀了您。”
馬蹄聲遠去。宋申錫抱起那箱書,忽然發現箱底壓著張紙,上頭是文宗的字跡,只兩字:“慎之。”
這紙條何時放的?他全然不知。就像不知道,這場密謀究竟敗在哪個環節。
離京那日,無人送行。車馬出春明門時,他回頭看了眼城樓。城門下,幾個小宦官正在踢毽子,笑聲順著風飄過來,刺耳得很。
暖閣裡,文宗對著棋盤發呆。王守澄悄無聲息進來,添了炭。
“陛下,天涼了。”
“是啊,涼了。”文宗拈起顆白子,猶豫半晌,終是放下,“王伴伴,你說……宋申錫這會兒到哪兒了?”
“該出潼關了。”王守澄頓了頓,“老奴多句嘴:開州雖偏遠,到底還是大唐疆土。陛下若惦念,過兩年召回來便是。”
文宗搖頭:“回不來了。”他抬眼,“就像這棋,落子無悔。”
王守澄躬身退下。走到門口,聽見身後天子輕聲自語:“到底……是朕負了他。”
老宦官腳步頓了頓,沒回頭。廊下的風吹得燈籠亂晃,把他的影子扯得忽長忽短,像只伺機而動的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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