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講。”
“假如明天陛下就立了潞王為太子,秦王會善罷甘休嗎?”
馮贇一愣。
“再假如,明天陛下立了秦王為太子,潞王手握河東八萬精兵,他會乖乖交出兵權嗎?”
馮贇說不出話了。
安重誨端起茶盞,慢悠悠地呷了一口,語重心長地說:“馮大人,你我都是歷經三朝的人了。今上的皇位是怎麼來的,不用我提醒你吧?”
馮贇的臉色變了。今上李嗣源的皇位,是從義兄李存勖手裡奪來的。莊宗李存勖當年何等英雄,打下了整個中原,可就是因為寵信伶人、猜忌功臣,最後在興教門之變中被亂箭射死。李嗣源當時是奉命平叛,結果平著平著,自己黃袍加身了。
“陛下的心思,其實不難猜。”安重誨放下茶盞,目光深沉,“他不立太子,不是因為不知道該立誰,而是因為他太知道立了太子以後會發生什麼。太子一立,身邊立刻會聚攏一幫人,這些人為了自己的前程,什麼事都幹得出來。到那時候,太子和陛下之間的關係,就不是父子,而是兩個權力中心了。”
馮贇沉默良久,低聲道:“可這樣拖著,不也照樣是兩虎相爭?”
“不一樣。”安重誨搖了搖頭,“現在他們是暗鬥,只要太子之位一天不定,他們就誰也不敢先動手。這就好比兩個人拿刀對峙,誰先動誰就落了下乘。可一旦名分定了,輸的那一方反而沒了顧忌——反正已經輸了,不如拼死一搏。”
“所以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安重誨微微一笑,“維持現狀,就是最好的局面。讓秦王在洛陽當他的準太子,讓潞王在河東當他的西北王,兩邊互相牽制,誰也吃不掉誰。這個平衡能維持多久,就看陛下能活多久了。”
馮贇倒吸了一口涼氣。這話說得太直白了,直白到他都不敢接茬。
送走馮贇後,安重誨獨自坐在書房裡,忽然覺得有些疲憊。他今年也快六十了,侍奉過三任皇帝,見過太多的權力鬥爭、骨肉相殘。有時候他也想,要不乾脆辭官回家算了,養養花,種種菜,不比在這風口浪尖上舒坦?
可一想到自己一手扶持起來的這個朝廷,想到那些暗處虎視眈眈的勢力,他又打消了這個念頭。朝堂這臺大戲,他這個總導演要是撂挑子了,下一秒就是血流成河。
“老爺,該用晚膳了。”管家又在門口探頭。
“不吃了。”安重誨擺了擺手,“把名單收好,我去書房後面的小院裡走走。”
夜色漸深,洛陽城裡的燈火一盞盞亮起來。這座當時世界上最繁華的都市,此刻看起來一片祥和安寧,酒樓裡觥籌交錯,勾欄裡絲竹聲聲,尋常百姓家炊煙裊裊。沒有人知道,在這片歌舞昇平的表面之下,一場足以摧毀一切的風暴正在悄然醞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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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後,秦王府又擺了一場大宴。
這次宴會的名目是為秦王生母曹太妃慶生,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這是李從榮在向滿朝文武展示自己的實力。宴席擺在王府正殿,足足擺了六十桌,山珍海味流水價地往上端,舞姬樂工輪番上陣,排場之大,堪比宮宴。
李從榮穿了一身明黃色的錦袍——這個顏色選得頗為微妙,明黃雖然不像赭黃那樣是皇帝專屬,但也比尋常親王的服色鮮亮了許多。他端著酒杯,在席間穿行,與每一位到場的官員碰杯談笑,儼然一副儲君做派。
“劉大人,今日這杯酒,本王敬你。”李從榮走到劉贊面前,親自為他斟了一杯酒,“那日在朝堂上,劉大人仗義執言,本王銘記在心。”
劉贊受寵若驚,雙手接過酒杯一飲而盡,激動得鬍子都在抖:“殿下言重了!為殿下盡忠,是臣的本分,本分!”
安重誨也收到了請帖,但他稱病沒去,只派人送了一份賀禮。來赴宴的是他的副手、樞密使範延光。範延光坐在角落裡,冷眼看著李從榮在席間春風得意的樣子,心裡暗暗搖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