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崧是個典型的江南文人,清瘦儒雅,說話慢條斯理,但在原則問題上寸步不讓。他站在議事廳中央,對著滿堂文武朗聲說道:“王爺此舉,固然痛快淋漓,可痛快歸痛快,後果不能不慮。斷絕朝貢,封關禁商,首當其衝受損失的可不是洛陽朝廷,而是我吳越本地的商賈百姓。杭州、明州、溫州三處口岸,每年關稅收入佔了國庫的三成以上,多少百姓靠南北貿易為生。這一封關,多少人要斷了生計?還請王爺三思。”
他話音剛落,老將杜建徽就拍案而起。杜建徽年過六十,跟錢鏐是過命的交情,當年一起販私鹽、一起打天下的老兄弟。他的嗓門大得能把屋頂掀翻:“沈相公,你這叫什麼話?按你這說法,人家打了咱們左臉,咱們還得把右臉伸過去?安重誨扣了咱們四十七個人,削了咱們王爺的爵位,你倒好,先心疼起關稅來了!面子不要了?”
沈崧不急不惱,推了推鼻樑上下滑的幞頭,回道:“杜將軍,面子固然重要,可百姓的飯碗就不重要了嗎?我並非主張忍氣吞聲,而是說應該有更周全的應對之策,而不是一怒之下自斷經脈。”
“那你說,什麼周全之策?”杜建徽雙手抱胸,滿臉不屑。
沈崧轉向端坐在主位上的錢鏐,深深一揖:“依臣之見,可派一使臣秘密前往洛陽,繞過安重誨,直接打通宮中關節。陛下李嗣源並非刻薄寡恩之人,此事多半是安重誨一人操弄。若能說動陛下身邊的其他近臣——”
“來不及了。”錢鏐擺了擺手,語氣平靜但堅定,“沈卿,你的顧慮我都明白。你說得對,封關禁商確實會傷及百姓,我也不想看到這個局面。可你要知道,這件事的本質不在那幾個字上頭,也不在關稅上頭。安重誨今天是衝著‘吳越國王’這四個字來的,我要是退了這一步,明天他就能衝著我的兵權來,後天他就能衝著我的地盤來。退一步容易,退十步也不難,可退到最後,我錢鏐這四十年的基業,還有吳越百姓這四十年的太平日子,就全都保不住了。”
議事廳裡安靜了下來。沈崧張了張嘴,終究沒有再說什麼。
就這樣,吳越國與後唐朝廷之間的關係,在短短一個月內急轉直下。杭州灣、明州港、溫州港三大口岸同時封關,港口的公告欄上貼出了告示,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凡中原商船,一律不得入港;已在港內的北方商賈,限期十日離境。一時間,各大港口雞飛狗跳,碼頭上堆滿了來不及裝船的貨物,南北商人們急得團團轉,到處託關係找門路,可這回是鐵了心的公事公辦,誰也通融不了。
有個在明州做了十幾年茶葉生意的汴州商人,姓周,臨行前在碼頭上對著杭州方向破口大罵,罵了整整半個時辰,從錢鏐的祖宗十八代一直罵到安重誨的祖宗十八代,最後被港口的差役架著胳膊拖上了船。周邊看熱鬧的百姓圍了裡三層外三層,有人起鬨叫好,有人唉聲嘆氣,更多的人則是滿臉愁容——他們的營生全指著這南北貿易,現在說斷就斷了,往後的日子怎麼過?
訊息傳回洛陽,朝堂上的反應比杭州那邊還要熱鬧。
安重誨萬萬沒想到錢鏐會來這麼一手。在他的預想中,詔書一到,錢鏐應該誠惶誠恐地上表謝罪,乖乖把稱號改了,從此對朝廷更加恭順才對。這才是藩鎮該有的反應——強硬一下,他就軟了。可錢鏐偏偏不按劇本走,不但不謝罪,反而直接掀了桌子。這就像兩個人下棋,安重誨覺得自己走了一步妙手,正等著對方應子呢,結果對方直接把棋盤給掀了。
更要命的是,錢鏐這一掀棋盤,朝堂上那些原本就不滿安重誨專權的大臣們,終於找到了發難的機會。
率先開炮的是禮部侍郎劉嶽。此人是進士出身,學富五車,平時在朝堂上不怎麼說話,可一旦開口,引經據典、層層遞進,能把人說得啞口無言。他在早朝上當著一眾大臣的面,向李嗣源上了一道長長的奏疏,核心意思就一句話——安重誨這個蠢貨,把朝廷的外交搞砸了。
“陛下,吳越錢氏據有兩浙四十餘年,錢鏐在位期間保境安民、興修水利、勸課農桑,兩浙百姓皆稱其為‘海龍王’。此人雖為藩鎮,實則半壁東南的定海神針。朝廷待之以禮,他便是朝廷的屏藩;朝廷迫之以威,他便成了朝廷的敵人。如今為了區區一個稱謂,便削爵扣押使臣,逼其斷絕朝貢,這是把朋友往敵人堆裡推!安樞密使此舉,臣實不知是出於公心,還是出於私憤!”
這話說得極重,就差指著安重誨的鼻子罵“你是不是收了誰的黑錢故意坑朝廷”了。安重誨站在朝班裡,臉色鐵青,但他城府極深,並沒有當場發作,只是冷冷地回了一句:“劉侍郎言重了。錢鏐僭越稱王,目無朝廷,若朝廷連這點綱紀都不敢維護,天下藩鎮豈不更加驕橫?本官所為,皆是出於社稷之慮。”
“綱紀?”劉嶽冷笑一聲,轉頭對李嗣源拱手道,“陛下,臣斗膽請問——安樞密使說錢鏐僭越稱王,可錢鏐這個‘吳越國王’的稱號,是後梁太祖朱溫封的,距今已有將近二十年。莊宗先帝在位時也從未質疑過這個稱號。如今安樞密使忽然說這是僭越,那臣倒要請教了——這二十年裡,朝廷的綱紀都幹什麼去了?”
這話一齣,朝堂上響起了一陣低低的嗡嗡聲。好幾個大臣頻頻點頭,顯然是認同劉嶽的說法。安重誨的臉色更難看了,他嘴唇動了動,想說點什麼反駁,可一時之間竟找不出合適的說辭——因為劉嶽說的都是事實。
李嗣源坐在龍椅上,聽著下面的爭吵,眉頭越皺越緊。他本來就不擅長處理這種複雜的朝政紛爭,當初聽安重誨說得頭頭是道,便答應了削爵的事,哪想到事情會鬧到這個地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