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丹那邊大怒,派兵南下騷擾邊境。按說這種事情應該由朝廷統一應對,但趙德鈞自己先跟契丹打了一仗,打贏了,斬首三百級,然後寫了封奏章到洛陽報功。
問題出在這封奏章上。趙德鈞在奏章的最後加了一句看似無意的話:“臣與安樞密已有書信往來,商定禦敵之策。安樞密指示臣便宜行事,先斬後奏。”
這句話就是一顆定時炸彈。
李嗣源把奏章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後把安重誨叫進宮來。
“你看過趙德鈞的奏章了嗎?”
“看過了。”安重誨的表情很平靜。
“你給他寫過信?”
“寫過。正常的軍務往來,商議邊境防禦。”
“你讓他‘便宜行事,先斬後奏’?”
安重誨沉默了一會兒。他知道這句話的分量。在外人看來,一個樞密使讓邊境節度使“便宜行事”,等於給了對方不受朝廷節制的權力。如果這個節度使恰好和樞密使有私交,那就更容易讓人聯想了。
“陛下,軍務緊急,邊境到洛陽快馬也要十天。如果事事都要等朝廷批覆,仗沒法打。”安重誨儘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平和,“臣和趙德鈞沒有任何私交,所有往來信件都在樞密院存檔,陛下可以隨時調閱。”
李嗣源看著他,看了很久。
“重誨,你跟了朕多少年了?”
“從陛下還在晉陽當偏將的時候算起,二十六年。”
“二十六年。”李嗣源點了點頭,目光有些複雜,“你幫朕平定叛亂、整頓吏治、壓制藩鎮。沒有你,朕這個皇帝坐不穩。這些朕都記著。但是——”
這個“但是”一出來,安重誨的心就沉下去了。
“但是你想過沒有,”李嗣源的語氣忽然變得很疲憊,“滿朝文武、皇親宗室、四方藩鎮,全都在說你的壞話。朕每天收到的彈劾你的奏章,堆起來能當枕頭用。你以為朕願意聽這些嗎?你以為朕不想繼續信任你嗎?”
安重誨沒有說話。他知道這不是一個需要回答的問題。
“你先回去歇幾天,”李嗣源揮了揮手,“樞密院的事,暫時交給範延光代管。”
安重誨叩首,起身,退出殿外。他走到宮門口的時候,忽然站住了,回頭看了一眼宣政殿。夕陽照在殿頂的琉璃瓦上,金燦燦的一片,好看極了。
他忽然想起二十六年前,他第一次見到李嗣源的那個下午。那時候李嗣源還是個偏將,他也只是個二十出頭的小校。兩人站在晉陽城外的操場上,李嗣源拍著他的肩膀說:“小夥子,好好幹,將來有的是前程。”
二十六年後的今天,他在洛陽的宮門口,身後是金燦燦的宣政殿,身前是深不見底的深淵。
人這一輩子,從操場走到深淵,原來只需要二十六年。
接下來的事情發生得很快。
安重誨被免去樞密使職務,保留同平章事銜,外放河中節度使。從表面上看,這只是正常的職務調動,同平章事是宰相銜,河中節度使也是重要的軍鎮。但所有人都明白,安重誨倒了。
訊息傳開的那天,洛陽城裡的氣氛像過年。文官們在私下的飯局上彈冠相慶,翰林院那幫年輕學士甚至偷偷喝了一頓酒,席間頻頻舉杯,“為天下賀”。宗親那邊,李從榮當晚在自己府裡擺了一桌宴席,宴請的都是他的親信,席間說的話難聽到了極點,這裡就不轉述了。藩鎮那邊反應不一,但整體基調是鬆了一口氣——那隻看門的惡犬終於被拴起來了。
只有少數人嗅到了危險。
幕僚孫光憲在安重誨出發去河中之前,專程來送行。兩人在洛陽城外的十里長亭相對而坐,喝了一杯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