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公,到了河中之後,千萬不要回洛陽。”孫光憲壓低聲音說。
“我知道。”安重誨端起酒杯,看著杯中的酒液,“老孫,你說,人最怕的是什麼?”
孫光憲想了想:“死?”
“不是。”安重誨搖頭,“人最怕的是,你為一個人幹了二十六年的活,到頭來發現他對你的信任,扛不住幾句謠言。”
孫光憲不知道該怎麼接這句話。他想說些安慰的話,但張了張嘴,什麼都沒說出來。
安重誨笑了笑,一口喝乾了杯中酒。“你是個聰明人,好好活著。將來史書上寫我的時候,告訴他們,安重誨跋扈專橫是真,但從來沒有對不起李嗣源。”
馬車轆轆遠去,捲起官道上的塵土。
兩個月後,洛陽派出的禁軍抵達河中。
帶隊的將領叫李從璋,是李嗣源的侄子,李從榮的死黨。他帶著三百騎兵,手持聖旨,直入河中節度使府。
安重誨正在書房裡看書。聽到外面的馬蹄聲和甲冑碰撞的聲響,他把書合上,站起來整了整衣冠。
李從璋大步走進來,展開聖旨。
“安重誨聽旨——”
安重誨跪了下去。聖旨的內容他不用聽也能猜到——指控他勾結藩鎮、圖謀不軌,罷免一切職務,押解回京受審。這些罪名他在夢裡已經聽過無數遍了。
李從璋唸完聖旨,把聖旨捲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安重誨。他的嘴角掛著一絲冷笑,像是獵人看著落入陷阱的獵物。
“安相公,沒想到吧?”
安重誨抬起頭,平靜地看著他。
“想到了。”
李從璋愣了一下:“想到了?”
“從陛下讓我交出樞密院那天起,我就想到了。”安重誨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塵土,動作從容得像是在自己家的客廳裡招待客人,“我只是沒想到,會是你來。你叔父好歹也該派個像樣的人。”
李從璋的臉色變了。他身邊計程車兵不自覺地握緊了刀柄。
安重誨環顧四周,看了一圈那些士兵,忽然笑了起來。
“別緊張,我跟你們走。不過走之前,有幾句話想留給陛下。你能幫我帶嗎?”
李從璋皺了皺眉:“什麼話?”
安重誨走回書桌前,拿起剛才看的那本書,翻到扉頁,提筆寫了四個字。然後他把書合上,遞給李從璋。
“替我把這本書還給陛下。”
李從璋接過書,看了一眼扉頁上的四個字,臉色驟變。
那四個字是:我負天下,不負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