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夜裡，安重誨在河中被賜死。據在場的人後來回憶，整個過程安靜得出奇，沒有喊冤，沒有掙扎，沒有任何戲劇性的場面。安重誨喝完那杯毒酒，坐在椅子上閉上眼睛，就像睡著了一樣。
訊息傳到洛陽，李嗣源正在御書房批閱奏章。李從璋派回來的人把安重誨的死訊稟報完畢，把書呈上。
李嗣源翻開書，看到那四個字。他沉默了很久，然後把書合上，放進了書架最深處。據說那天晚上御書房的燈亮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太監進去收拾的時候，發現桌上的奏章紋絲未動，茶也沒喝一口。
安重誨死後，朝廷的權力格局迅速發生變化。
範延光接替了樞密使的位置，但他既沒有安重誨的威望，也沒有安重誨的狠勁。藩鎮節度使們很快發現，現在的樞密院是個紙老虎，說出來的話軟綿綿的，沒有約束力。
石敬瑭在河東的動作越來越大。他開始大規模擴充兵力，藉口邊境防禦，將朝廷撥給的錢糧盡數截留。有人彈劾他，彈劾的奏章送到了範延光桌上，範延光批了個“已閱，待查”，然後就再也沒有下文。
孟知祥在西川乾脆稱王了。訊息傳到洛陽，滿朝譁然，有人主張出兵討伐。但一問兵部尚書，國庫的錢糧根本支撐不起一場遠征。以前安重誨管著的時候，朝廷的稅賦調配井井有條，各項開支都有定數。現在安重誨不在了，賬目亂成了一鍋粥。
李從榮那邊更熱鬧了。他覺得自己終於可以放開手腳了，三天兩頭在秦王府裡擺宴席，宴請的都是各路將領。席間頻頻舉杯，稱兄道弟，儼然已經把自己當成了下一代的核心領導人。
有人在背後提醒李嗣源，說秦王結交將領，恐怕不太妥當。李嗣源聽了之後沉默了很久，最後說了一句話：“如果安重誨在，他還敢這樣嗎？”
這句話問出來，沒有人敢回答。
李嗣源又問了一句：“朕是不是做錯了？”
這句話更沒有人敢回答。
史書上沒有記載李嗣源在安重誨死後有沒有後悔。但有一件事可以側面說明一些問題：安重誨死後的第二年，李嗣源突然病重，在病榻上下了一道旨意，恢復安重誨生前的所有官爵和名譽，追贈太尉，諡號“忠武”。
一個被賜死的人，諡號“忠武”，這事兒本身就夠意味深長的。
後唐的局勢在安重誨死後迅速走向崩潰。李嗣源晚年重病纏身，朝政混亂，李從榮多次試圖奪權未遂，最終在兵變中被殺。李嗣源受驚駕崩，後唐的江山傳到了他另一個兒子李從厚手裡。但李從厚根本鎮不住那些驕兵悍將，不到一年就被李從珂推翻，後唐陷入了新一輪的血腥內亂。
而石敬瑭，那個被安重誨壓制了多年的河東節度使，終於等來了他的機會。為了奪取皇位，他做出了一個讓後世唾罵千年的決定——向契丹稱臣，割讓燕雲十六州，換取契丹出兵相助。
如果安重誨還活著，石敬瑭敢這麼幹嗎？
這是一個永遠不可能有答案的問題。但所有了解那段歷史的人，心裡都有一個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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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馬光說：
安重誨這個人，私德和政治手段都有很大問題。他專權跋扈、排除異己、打壓文官、觸怒宗室，滿朝上下幾乎找不到一個真心為他說話的人。從這個角度說，他的死帶有某種必然性——一個把所有能得罪的人都得罪光了的人，不可能長久。
但問題在於，安重誨的跋扈不是為了一己之私，而是服務於李嗣源的中央集權政策。他的存在，本身就是朝廷壓制藩鎮的象徵。那些恨他的人，恨的不是他個人的品格有問題，而是恨他擋了自己的路。安重誨一死，朝廷失去了唯一能讓藩鎮忌憚的強力人物，後唐的中央權威迅速瓦解。這是李嗣源一生中最大的決策失誤——他親手剪除了自己最鋒利的刀，然後發現剩下的刀都砍不動骨頭了。
最諷刺的是，安重誨死後被平反，追贈太尉，諡號忠武。一個被你賜死的人，死後你還得承認他是忠臣，這等於是公開承認自己的錯誤。李嗣源是個聰明人，他一定意識到了自己的錯誤。但他意識到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作者說：
歷史上有一種很奇特的現象，我稱之為“惡犬悖論”。一個政權需要強人來震懾內外敵人，這個強人往往手段狠辣、作風霸道，得罪人是家常便飯。他在的時候，所有人都罵他，但又都怕他，政權因此得以穩定。可是一旦皇帝覺得這隻惡犬太兇了，可能會咬到自己，決定把它除掉，就會發現那些被惡犬壓制的東西——貪婪的藩鎮、陰險的政客、野心勃勃的宗室——全部反彈，比原來兇猛十倍。
問題出在哪裡？不在於“要不要養惡犬”，而在於“為什麼非得養惡犬”。一個健康的制度，應該靠規則和制衡來維持穩定，而不是靠某一個強人的個人能力來硬撐。安重誨之所以不可或缺，恰恰說明了後唐的制度已經爛到只剩他這一根支柱了。李嗣源的悲劇不是錯殺了忠臣，而是他搞了幾年的“長興小康”，到頭來也沒能建立起一套讓國家正常運轉的制度。他活著的時候靠個人威望和安重誨的鐵腕撐著，他一死，房子就塌了。
所以這個故事真正的主角，不是安重誨，也不是李嗣源，而是那個看不見摸不著卻無處不在的東西——制度。好制度讓人變好，壞制度讓好人做壞事，沒有制度的地方，只能指望強人。而強人，終有一死。
本章金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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