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清醒:資治通鑒智慧》第1277章 後唐宰相馮道的田間課(上)(1)

作者:天夢飄香·1個月前

天成二年,馮道終於拜相了。

這個訊息傳開的時候,朝堂上下一片譁然——倒不是因為大家覺得他不配,而是因為這位新任宰相的履歷實在太過清奇。別人當宰相,要麼是名門之後,要麼是軍功起家,馮道呢?他就是個讀書人,在五代這種武夫當道的年頭,硬是靠著一支筆、一張嘴,外加一副打死也不站隊的倔脾氣,從秘書郎一路熬到了中書侍郎、同中書門下平章事。

說白了,就是宰相。

拜相那天,馮道穿著新做的紫袍,站在含元殿前,看著滿朝文武向他拱手道賀,心裡頭卻沒什麼波瀾。他的老僕馮安在散朝後悄悄問他:“老爺,您這都當上宰相了,怎麼不見您笑一笑?”

馮道看了他一眼,慢悠悠地說:“笑什麼?笑我今天站在這兒,還是笑我明天可能就不在這兒了?”

馮安被噎得半天沒說出話來。

事實證明,馮道的擔憂並非多餘。他當上宰相不到三個月,就遇到了第一道坎兒。

那天是重陽節,唐明宗李嗣源在宮中設宴,請了幾位近臣喝酒賞菊。馮道作為新晉宰相,自然在受邀之列。酒過三巡,李嗣源忽然放下酒杯,望著滿園秋色,發出一聲長嘆。

這一嘆,把在場所有人的心都嘆到了嗓子眼。

為什麼?因為李嗣源這個人,平時不怎麼嘆氣。他是沙陀武將出身,一輩子在馬背上過日子,性格剛猛直率,高興了就賞,不高興了就殺,情緒管理能力約等於零。這樣的人忽然在宴會上嘆起氣來,要麼是真有心事,要麼就是憋著什麼話要說。

在座的幾位大臣互相交換了一下眼神,誰也不敢先開口。

最後還是馮道硬著頭皮問了一句:“陛下何故嘆息?”

李嗣源看了他一眼,說:“朕昨夜輾轉難眠,想了一件事。”

“陛下請講。”

“朕在想,今年各地都說收成不錯,算是個豐年。可朕心裡總覺得不踏實。”李嗣源皺著眉頭,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馮相,你說,如今天下太平、五穀豐登,百姓是不是就都能過上好日子了?”

這話一問出來,整個宴席上安靜得連菊花瓣掉在地上的聲音都能聽見。

為什麼呢?因為這問題太要命了。

你要是說“是”——那萬一回頭哪個地方鬧了災荒,就是欺君。你要是說“不是”——今天重陽佳節,皇帝正高興呢,你非要掃他的興,這不是找不痛快嗎?

在座的幾位老臣紛紛低頭喝酒,假裝沒聽見。

馮道卻放下了筷子。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冠,對李嗣源深深一揖,說:“陛下此問,關乎天下蒼生。臣斗膽,想給陛下講一個故事。”

李嗣源來了興趣:“哦?什麼故事?”

“臣在前朝時,曾奉命出使河北,路過一處村莊,遇見一位老農,姓王,人都叫他王老漢。”馮道不緊不慢地說,“當時正是秋收時節,田裡金黃一片,看著確實是好年景。臣便上前與那王老漢搭話,說:‘老丈,今年收成不錯,日子該好過了吧?’”

“那王老漢怎麼說?”李嗣源追問。

馮道笑了笑,那笑容裡有幾分苦澀:“王老漢看了臣一眼,蹲在田埂上,掏出一杆旱菸袋,吧嗒吧嗒抽了兩口,說了一番話,臣至今字字不忘。”

“他說什麼?”

“他說:‘這位官人,您是不懂我們種地人的苦哇。您看這田裡穀子長得好,可您知道嗎?今年穀子收得多,市面上糧價就賤了。去年一斗穀子能賣三十文,今年只能賣十五文。我這一畝地打下來,刨去種子、農具、賦稅、徭役,算來算去,反倒還賠進去兩百文錢。’”

李嗣源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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