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您還費那麼大勁兒說那些話幹什麼?”
馮道睜開眼睛,透過車簾的縫隙看著外面黑沉沉的街道,慢慢說道:“說一次不聽,就說兩次。說兩次不聽,就說三次。只要我還在這位子上坐著,就得一直說。能多一個人聽進去,就少一戶王老漢受苦。”
馮安不說話了。
馬車繼續往前走,軲轆軲轆的聲音在夜色中傳出很遠很遠。
那天晚上,馮道回到府裡,在書房坐了很長時間。他鋪開紙,提起筆,想寫點什麼,最後卻只寫下了一行字:
“天成二年九月九日,重陽夜宴,上問民之疾苦,道以聶夷中詩對之。”
寫完這一行,他擱下筆,望著窗外的月色,輕輕念出了那首後來被記入史冊的詩:
“二月賣新絲,五月糶新谷。醫得眼前瘡,剜卻心頭肉。”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醒什麼似的。
窗外的月亮又圓又亮,照著這個剛剛經歷了數十年戰亂的人間。長安城的萬家燈火裡,有人在喝酒賞月,有人在縫補衣裳,有人在燈下算著今年的收成夠不夠交賦稅。
馮道看了一會兒月亮,忽然自言自語地笑了一聲:“王老漢,你要是知道我把你的事講給了皇上聽,也不知道你會不會罵我多管閒事。”
沒有人回答他。月光無聲地灑在窗欞上,像一層薄薄的霜。
多年以後,當馮道歷經四朝十帝,被人稱為“長樂老”的時候,有人問他:“你這一輩子,伺候過這麼多皇帝,說過那麼多勸諫的話,到底有幾句被真正聽進去了?”
馮道想了想,說:“我也記不清了。但有一句話,我每侍奉一位新君,都會再說一遍。”
“什麼話?”
“‘陛下,您知道田裡的莊稼,一年到頭是怎麼種出來的嗎?’”
那人愣住了。
馮道笑了笑,揹著手走遠了。
司馬光說:
馮道此人,後世褒貶不一。有人罵他朝秦暮楚、沒有氣節,有人贊他忍辱負重、保全百姓。但我讀《舊五代史》至此,看到他與唐明宗這段關於農人疾苦的對話時,忽然覺得,那些關於“忠”與“不忠”的爭論,可能從一開始就跑偏了方向。馮道的問題不在於他換了幾個主子,而在於在一個王朝換得比衣服還快的時代裡,他選擇了一種最笨拙也最持久的方式來踐行自己的信念——那就是一遍一遍地,不厭其煩地,跟每一個坐在龍椅上的人講同一個道理:老百姓苦。這個道理簡單到三歲孩童都能聽懂,卻也沉重到九五之尊都不一定願意聽。馮道講了四十年,換了十幾個聽眾,這需要的恐怕不是氣節,而是另外一種更罕見的東西——耐心。一種明知道對方可能左耳進右耳出、卻還是反覆去講的耐心。這種耐心,比慷慨赴死更磨人,卻也在這個人命如草芥的亂世裡,實實在在地救過一些人。
作者說:
寫這段故事的時候,我一直在想一個問題:馮道為什麼非要借一個老農的口來勸諫皇帝?他完全可以引經據典,搬出堯舜禹湯來旁敲側擊,那樣更安全、更體面、更符合宰相的身份。但他沒有,他選擇了一個連名字都可能是他杜撰出來的王老漢。我想,這大概是因為馮道心裡清楚,經書上的道理再漂亮,也沒有一個活生生的人的故事來得有力量。我們今天的時代,資訊比馮道那時候發達了不知多少倍,但有意思的是,人們反而越來越聽不進道理了。道理被講得太多了,就像放多了鹽的菜,齁得人直皺眉頭。可故事不一樣,故事有血有肉,故事裡的王老漢會蹲在田埂上抽旱菸,會在鞋底上磕菸袋鍋子,這些細節讓一個遙遠的、抽象的“農民”變成了一個具體的、活著的人。當皇帝聽到王老漢的時候,他想到的不是一個概念,而是一個人。這就是故事的力量——它繞過所有的防禦機制,直接抵達人心。馮道也許不懂什麼傳播學理論,但他本能地掌握了這個秘密。
本章金句:
“種地的人,豐年賠本,荒年餓死,你說他們什麼時候能過上好日子?答案是——當坐在龍椅上的人,真的關心這個問題的答案的時候。”
互動時刻:
如果你是文中的馮道,在重陽宴席上面對唐明宗的那個問題——“如今天下太平、五穀豐登,百姓是不是就都能過上好日子了”——你會怎麼回答?是像馮道一樣講一個故事,還是會用別的方式?來評論區聊聊你的答案,我在評論區等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