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越想越氣。
在安重誨的世界觀裡,事情是這樣的:皇帝李嗣源是他一手扶上龍椅的,這後唐的天下有一半是他安重誨打下來的,那麼花點軍費怎麼了?邊防穩固了,皇位才坐得穩,皇位坐穩了,大家才有好日子過——這麼簡單的道理,任圜那個書呆子怎麼就想不明白呢?
他當然想不明白。
因為任圜的邏輯是另一種:國庫的錢是百姓的血汗錢,多花一文都要掂量再三。安重誨這種“反正不是我家的錢,花起來不心疼”的態度,在任圜看來,跟明火執仗的搶劫也沒什麼區別。
兩個人都覺得自己佔理,都覺得對方不可理喻。
這就麻煩了。
安重誨回到樞密院衙門,一屁股坐在太師椅上,端起茶盞猛灌了一口。
“噗——”
他把茶水全噴了出來。
“這茶怎麼這麼苦?!”
伺候的下人嚇得噗通跪倒:“大、大人,這是您平時喝的龍井啊……”
安重誨把茶盞重重擱在桌上,發出一聲悶響。他知道不是茶的問題,是他自己火氣太大,喝什麼都覺得苦。
“去,”他衝李虔徽擺了擺手,“把這段時間任圜在朝堂上反駁我的事兒,從頭到尾給我理一遍。我倒要看看,他任圜到底跟我作對到什麼程度。”
李虔徽領命去了。
一個時辰後,一份詳細的清單擺在了安重誨面前。
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
——三月初,安重誨提議增加禁軍編制,任圜反對,理由是“禁軍已逾十萬,再增則餉銀難繼”。最終,皇帝採納了任圜的意見。
——四月中,安重誨建議在魏州增設節度使行營,任圜再次反對,理由是“魏州非邊鎮,設行營徒增民負”。這次皇帝沒聽任圜的,但任圜連上三道奏摺力爭,把安重誨的方案批了個體無完膚。
——五月底,安重誨舉薦自己的門生王建立為戶部侍郎,任圜直接在朝堂上說了句“此人貪鄙,不可用”。安重誨當時差點當場拔劍。
——七月……
——八月……
安重誨越看越覺得胸悶氣短。
這個任圜,簡直是上天派來專門跟他作對的剋星。
“大人,”李虔徽小心翼翼地開口,“卑職說句不該說的話——任圜這個人,不能留了。”
安重誨抬眼看了看他,沒有說話。
李虔徽鼓起勇氣繼續往下說:“他在朝中一日,您的政令就一日推行不暢。他不貪不佔、名聲又好,拿常規手段根本扳不倒他。既然明的不行,那就只能來暗的……”
“行了。”安重誨打斷他,語氣平靜得嚇人,“我心裡有數。”
這件事暫時擱下了。但所有人都知道,安重誨的“心裡有數”四個字,往往意味著後續有一場大風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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