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從榮抬頭看他。
馬處鈞壓低聲音，眼神急切：“宮裡那幫人——朱弘昭、馮贇，還有康義誠——他們手裡握著禁軍，又守著宮門。一旦陛下駕崩，他們想立誰就立誰。殿下您是長子不假，可這年頭，長子值幾個錢？兵權在誰手裡，誰說了算！”
這話像一把鹽，撒在了李從榮血淋淋的焦慮上。
他騰地站起來，在廳裡來回疾走。走了幾圈，忽然停住：“你的意思是……先下手？”
“對！”馬處鈞斬釘截鐵，“趁他們還沒反應過來，殿下率親軍入宮，控制局面。只要您站在皇帝身邊，大位就是您的。到時候誰敢說半個不字？”
王居敏皺了皺眉，似乎覺得哪裡不妥，但看了看李從榮鐵青的臉色，又把話嚥了回去。
李從榮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雪光映在他臉上，忽明忽暗。
他終於開口，聲音啞得厲害：“傳令，召集府中兵馬，今夜行動。”
“今夜？”王居敏吃了一驚，“殿下，會不會太倉促了？要不要先試探一下禁軍那邊的口風……”
“來不及了。”李從榮打斷他，語氣決絕，“再試探下去，人家先把刀架在你脖子上了。就今夜。”
夜色降臨，洛陽城像被扣在一個黑碗裡，雪還在下，越下越大。
李從榮全身披掛，騎在馬上，身後是他秦王府的親兵，大約千餘人。這些人不是禁軍的精銳，也沒有打過什麼硬仗，說白了就是王府的護衛編制，欺負老百姓綽綽有餘，真要跟正規軍硬碰硬，純屬自找沒趣。
但此刻的李從榮顧不了那麼多。他滿腦子只有一個畫面——自己坐在龍椅上，接受百官朝拜。至於中間要經過什麼步驟，他下意識地跳過了。
隊伍踏雪而行，甲冑在寒夜裡發出細碎的摩擦聲。馬蹄踩在雪地上，聲音沉悶。
前面就是皇宮的端門。
城門緊閉，城牆上火把通明，映出守軍士卒的身影。箭垛後面，一排弓弩手已經就位。
李從榮勒住馬，仰頭朝城上喊道：“我乃秦王李從榮！入宮有要事面見陛下！速速開門！”
城頭上安靜了幾秒，然後一個聲音傳下來。那是控鶴指揮使李重吉的聲音，沉穩，冷靜，不帶任何感情色彩：“秦王殿下，宮門已閉。按律，夜間非有聖旨不得開啟。殿下若有要事，請明日再來。”
“放屁！”李從榮破口大罵，唾沫星子在冷風中飛散，“父皇病危，本王入宮探視，要什麼聖旨？你趕緊開門，否則休怪本王不客氣！”
城頭上沉默了一陣。李重吉的身影在火把下晃了晃，似乎和身邊的人說了句什麼。
然後，更多的火把亮了起來。城牆上的弓弩手齊刷刷舉起了弩機，冰冷的箭頭對準了城下黑壓壓的人馬。
李重吉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語氣裡帶著明確無誤的警告：“殿下，末將奉命守衛宮禁，只認聖旨，不認其他。請殿下即刻退回，不要做傻事。”
李從榮看著城牆上密密麻麻的火把和箭頭，腦子裡那根名叫“理智”的弦，在寒風中斷得乾乾淨淨。他拔出佩劍，劍鋒在雪夜中劃出一道寒光，嘶聲喊道：“給我攻！”
他身後的親兵們面面相覷了一瞬，然後硬著頭皮衝了上去。
這是一場從開始就註定結局的戰鬥。
秦王府的親兵們抬著簡陋的木梯往城牆上靠，還沒搭穩，城頭的箭雨就潑了下來。慘叫聲在雪夜裡格外刺耳，前排計程車兵像被鐮刀掃過的麥子一樣倒下去。有人僥倖衝到牆根，又被城上砸下來的滾木和石塊打得腦漿迸裂。
李從榮騎在馬上，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兵一片一片倒下，先是一腔熱血上湧，接著是寒徹骨髓的恐懼。他終於意識到一個問題：他手裡這些人，在真正的禁軍面前，和一群舉著棍子的農民沒有本質區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