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聽說了吧?”景進開口了,聲音沙啞,帶著戲臺上老生特有的那種腔調,“新皇帝要恢復科舉了。”
“聽說了。”旁邊一箇中年男人接話,此人名叫郭從謙,曾經是先帝李存勖最寵愛的伶人之一,被封為從馬直指揮使,手握一支禁軍的指揮權。“不光要恢復科舉,還要重修國子監,還要讓各地州縣都辦學堂。一句話,要把咱們這些人,徹底擠出朝堂。”
“擠出朝堂?”另一個年輕些的伶人冷笑了一聲,他叫史彥瓊,是先帝時期最紅的旦角,曾經一場戲唱下來,賞錢能堆成一座小山,“先帝在的時候,咱們在朝堂上連站的地方都沒有?那時候咱們坐在第一排!新皇帝這是要翻舊賬了。”
“翻什麼舊賬?”郭從謙放下茶盞,“他翻的是咱們的飯碗。你們想想,如果真讓那些讀書人重新掌權,咱們這些人還能幹什麼?回去唱戲?你們還唱得動嗎?”
房間裡安靜了。
這些人都曾是紅極一時的名伶,嗓子好、身段好、長得也好。但那都是十幾年前的事了。常年的養尊處優,讓他們一個一個都發了福。景進胖了至少三十斤,當年的柳葉眉現在變成了兩條毛蟲;郭從謙的肚子大得像懷了六個月的身孕;史彥瓊倒還保持著身段,但那也是因為他不怎麼吃飯,每天靠喝參湯撐著。
讓他們回去唱戲?別逗了。現在的年輕伶人,一個比一個厲害,嗓子一個比一個亮。他們這些老傢伙回去,別說壓軸,能不能擠上戲臺都兩說。
“所以,咱們不能就這麼認了。”景進說,聲音還是那麼沙啞,但語氣裡多了一絲狠勁,“科舉恢復不恢復,那是皇帝的事,咱們攔不住。但咱們可以想別的辦法。”
“什麼辦法?”郭從謙問。
景進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端起了那杯已經涼透的茶,慢慢喝了一口。
“你們還記得,當年先帝為什麼那麼信任咱們嗎?”
“因為咱們會唱戲?”史彥瓊說。
“不。”景進搖了搖頭,“因為咱們會說話。”
他把茶杯放下,看著在座的每一個人。
“那些讀書人,最讓人討厭的地方是什麼?是他們覺得自己有學問,總想教皇帝怎麼做事。而咱們不同。咱們從不說教,咱們只讓皇帝高興。高興了,什麼話都好說。你們覺得,新皇帝就不需要高興?”
沉默了一瞬之後,郭從謙第一個笑了。
“景老哥,你還是那麼陰。”
“這不叫陰。”景進糾正他,“這叫人情世故。”
三天之後,李嗣源在御書房裡批奏章的時候,聽到了外面傳來一陣絲竹之聲。
“怎麼回事?”他抬起頭,皺了皺眉。
太監出去看了一眼,回來稟報:“回陛下,是樂坊的人在排練。聽說是為了下個月的上巳節宴會準備的。”
李嗣源沒再說什麼,低下頭繼續批奏章。但那絲竹聲一直往耳朵裡鑽,細細軟軟的,像一隻看不見的手在輕輕撓你的耳朵。他批了兩份奏章之後,發現自己的注意力開始渙散,便放下筆,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聽了片刻。
“唱得還不錯。”他自言自語了一句。
然後他忽然睜開了眼睛。
“去查一下,這次樂坊排練,是誰安排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