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要潞王挪窩的訊息傳到鳳翔那天，李從珂正在校場上拉弓。
那是一把鐵胎硬弓，尋常軍士兩個人合力都未必能拉滿，李從珂卻只用兩根手指捏住弓弦，深吸一口氣，臂上肌肉賁張，只聽“嘎吱”一聲悶響，弓如滿月。圍觀的親兵們齊聲喝彩，聲浪震得校場邊的楊樹葉子簌簌往下掉。
李從珂眯著一隻眼，箭頭對準百步外的靶心，正要鬆手，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來的是他的幕僚韓昭胤，這位平日裡總是氣定神閒、走一步搖三搖的老先生，此刻竟然催馬衝進了校場，帽子歪了都顧不上扶，滿臉都是見了鬼一般的表情。
“節帥！節帥！大事不好了！”韓昭胤連滾帶爬地翻身下馬，差點被自己的袍子絆了個跟頭。
李從珂手裡的弓沒松，箭頭依舊穩穩地指著靶心，頭也不回地問：“什麼事？天塌了還是地陷了？”
“洛陽來聖旨了！”
“聖旨？”李從珂這才放下弓，轉過身來，臉上露出一絲疑惑，“那小子登基才幾天，就想起我這個當哥哥的了？唸吧，是要給我加官還是進爵？”
韓昭胤從懷裡掏出一卷黃綾，手抖得厲害，展開之後念出來的聲音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著潞王李從珂即日卸任鳳翔節度使，移鎮河東……所部將士就地遣散，另行編配……”
“啪嗒”一聲，李從珂手裡的鐵胎弓掉在了地上，濺起一小片塵土。校場上的親兵們也都愣住了，空氣彷彿在一瞬間凝固了。
“你說什麼？”李從珂一把奪過聖旨，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又看了一遍，臉上的表情從困惑變成驚愕，再從驚愕變成鐵青。他抬起頭，目光像刀子一樣紮在韓昭胤臉上，“移鎮河東？還要遣散我的兵？”
韓昭胤嚥了口唾沫，艱難地點了點頭。
“放他孃的屁！”李從珂一把將聖旨摔在地上，聲音大得整個校場都嗡嗡作響，“老子在鳳翔待了八年，手底下這幫弟兄跟著我出生入死，說遣散就遣散？河東？河東那是什麼地方？那是石敬瑭的地盤！把我弄過去，我還能有活路？”
他這一嗓子吼出來，圍觀的親兵們頓時炸了鍋，交頭接耳，人人臉上都寫著憤怒和不安。
韓昭胤趕緊彎腰把聖旨撿起來，一邊拍土一邊壓低聲音說：“節帥息怒，此事……此事恐怕沒那麼簡單。”
李從珂深深吸了一口氣，胸膛劇烈起伏了幾下，然後一揮手：“散開，都散開！韓先生跟我來。”
兩個人一前一後進了節帥府的議事廳。李從珂屏退左右，把門一關，轉身盯著韓昭胤，目光灼灼：“老韓，你在官場混了大半輩子，你跟我說實話，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韓昭胤把聖旨在桌案上攤平，用手指點了點上面那方鮮紅的玉璽印記，嘆了口氣：“節帥，您還記得三年前，義武節度使王都的事嗎？”
李從珂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當然記得。王都，那也是稱雄一方的藩鎮大將，朝廷先是下旨讓他移鎮，王都乖乖接了旨，結果人還沒走出自己的地盤，就被朝廷埋伏在半路的兵馬截殺，全家上下一個活口都沒留。美其名曰“半道病卒”，實際上誰不知道那是朝廷玩的陰招？
“你是說……”李從珂的聲音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語，“他們想用同樣的辦法對付我？”
韓昭胤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掰著手指頭算了起來：“節帥您想，移鎮就移鎮，為什麼要遣散您的部曲？一支沒了爪牙的老虎，到了別人的地盤上，那不就是砧板上的肉嗎？再者說，河東現在是誰的地盤？石敬瑭。石敬瑭是誰的人？他是朱弘昭一力提拔上來的。”
“姓朱的！”李從珂一拳砸在桌案上，茶杯跳起來翻了，茶水淌了一桌子，他也不管不顧，“當年在洛陽，姓朱的見了我恨不得趴在地上磕頭，如今倒好，先帝屍骨未寒，他倒開始算計起我來了！”
韓昭胤把翻倒的茶杯扶起來，慢條斯理地說了一句：“節帥，這恐怕不光是朱弘昭一個人的主意。沒有宮裡那位點頭，這份聖旨蓋不了璽。”
李從珂沉默了。
“宮裡那位”，說的是他那個遠在洛陽、剛剛坐上龍椅的弟弟李從厚。不，現在該叫閔帝了。他和這個幼弟其實沒有太多交集，他長年在外領兵，李從厚從小養在深宮，兩人見面的次數一隻手都數得過來。但他對這孩子並非沒有感情——畢竟名義上，那是他的弟弟。
“從厚那孩子……”李從珂緩緩開口，語氣複雜，“他應該不至於。他小時候見我還會跑過來抱我的腿，喊我‘潞王兄’。他那個人，性子軟得像塊豆腐，殺雞都不敢看，怎麼可能……”
韓昭胤打斷了他，聲音不輕不重，卻像一把小錘子敲在李從珂心口上：“節帥，一個性子軟的人坐在那個位置上，才是最危險的事。因為他拿不了主意，就只能聽別人的主意。朱弘昭讓他往東，他不敢往西；朱弘昭要殺您，他最多也就是閉上眼睛點個頭的事。他未必想害您，但他一定攔不住別人害您。”
這番話如同一盆冰水，澆得李從珂從頭涼到腳。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半晌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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