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在門檻上，抬頭看著月亮，忽然想起五個月前他登基那天的情景。那時候洛陽滿城彩燈，文武百官跪了一地，他穿著那身量身定做的龍袍，覺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厲害的人。
現在他才明白，那身龍袍從來不是他的。
龍袍是他爹唐明宗給的，但唐明宗死了。龍袍是洛陽城裡的百官承認的，但那些百官已經跪在李從珂面前了。龍袍是天下人仰望的，但天下人現在仰望的是洛陽城頭的另一面旗幟。
他什麼都沒有。
不對，他還有這座驛館。石敬瑭給他安排的、最好的驛館。
李從厚忽然哈哈大笑起來，笑聲在空曠的院子裡迴盪，嚇得門口站崗的河東兵面面相覷。
他笑了很久，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笑完之後，他低下頭，對著地上的影子輕輕說了一句：
“姐夫，你是個實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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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天的時候，王三在隔壁院子裡翻來覆去睡不著。他旁邊躺著的老張——一個四十多歲的老兵，跟著走了三朝，身上有十一處刀疤——忽然開口了。
“頭兒，你說石帥會不會……”
“不會。”王三打斷他。
“我還沒說會不會什麼呢。”
“不會出兵。”王三盯著房梁，上面有一隻蜘蛛在結網，“也不會殺咱們。他就是把咱們晾在這兒，等洛陽那邊塵埃落定，再做打算。”
老張沉默了一會兒：“那陛下呢？”
王三沒回答。
房樑上的蜘蛛吐出一根絲，纏住了自己。
司馬光說
《資治通鑑》記載此事時，司馬光寫得頗為含蓄，大意是：閔帝至衛州，遇石敬瑭，希望他能出兵相助。石敬瑭權衡利害，最終沒有答應，只是把閔帝安置在驛舍中便離去了。
司馬光在記載中對此的評價是：石敬瑭身為人臣，又是皇室姻親，在君主危難之際卻只計較個人得失，完全沒有臣子的節操。但若回看當時的局勢，閔帝年輕軟弱，而李從珂久經沙場、手握重兵，勝負之勢早已分明。即便石敬瑭真的出兵，河東軍孤軍深入，勝算也著實渺茫。
所以，到底是“忠臣難當”，還是“聰明人不做虧本買賣”呢？司馬光沒說透。他只是把事實擺在那裡，讓你自己去品。
作者說
我寫這段故事時，反覆琢磨一個問題：石敬瑭當晚在衛州驛的那些話，究竟是深思熟慮的政治算計，還是他在那個瞬間真的替李從厚——也替自己——算了一筆賬？
我的結論是，兩者都有。
石敬瑭後來成了後晉的開國皇帝，割讓燕雲十六州給契丹，被釘在歷史教科書的恥辱柱上，罪名是“兒皇帝”。但當我們回看他在衛州驛的這個夜晚，會發現一個很有意思的細節：他沒有殺李從厚。
按照當時的潛規則，一個失去了江山的皇帝，活著就是一種風險。殺掉他，提著人頭去向新主子邀功，是當時大多數軍閥會做的選擇。石敬瑭沒做。他選了最“不划算”的做法——把李從厚軟禁起來，給吃給喝，讓他安安穩穩地住著。
這算什麼？良心未泯？還是給自己留條後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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