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從珂進洛陽那天,天氣好得不像話。
按說新主子入京,老天爺怎麼也該配合著飄點雨、刮點風,好讓史官有素材寫“是日天昏地暗,日月無光”之類的場面話。但天公不作美,太陽明晃晃地掛在頭頂,照得洛陽城琉璃瓦上金光亂蹦,整座城跟過年似的。
李從珂騎著一匹棗紅馬,盔甲擦得鋥亮,臉上的表情介於威嚴和得意之間——準確地說,是“想表現得威嚴但實在憋不住得意”的那種表情。他身後的隊伍從定鼎門一直排到天街盡頭,旌旗蔽日,馬蹄聲震得街邊店鋪的招牌都在抖。
當然,馬蹄聲抖不了招牌。抖的是那些店鋪老闆。
“潞王千歲到——”
不知道誰喊了這麼一嗓子,結果被旁邊的人狠狠拽了一下袖子:“還千歲呢?改口!是陛下!”
“哦對對對,陛下!”
於是洛陽城的老百姓們稀裡糊塗地跪了下去,嘴裡含含糊糊地喊著“萬歲”。其實他們中的大多數人,在五個月前剛喊過另一個“萬歲”——那會兒跪的是李從厚,口號一模一樣,連語氣都沒變。
洛陽百姓大概是中原大地上最有職業素養的觀眾。他們能在短時間內熟練掌握跪拜、歡呼、落淚等一系列標準動作,並且根據城頭旗幟的顏色變化,精準判斷該對誰使用。
這一次城頭的旗幟換了。從閔帝的龍旗,換成了潞王的軍旗。
沒辦法,皇位這東西,誰帶進來的兵多,就歸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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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道站在百官隊伍的最前面。
他是宰相,三朝元老,職場存活能力堪稱五代十國第一人。此人最大的本事,就是不管龍椅上坐著誰,他都能在第一時間找到最合適的站位。
比如此刻,他穿著一身簇新的朝服,手持笏板,眼觀鼻鼻觀心,表情莊嚴肅穆,像極了廟裡的泥菩薩。但他腦子裡轉的念頭,跟“忠君愛國”四個字一毛錢關係都沒有。
他在琢磨一個很實際的問題:待會兒潞王下馬的時候,自己該邁幾步上去迎接。
三步太諂媚,五步太疏遠。四步,就四步,不卑不亢,既有態度又留有餘地。
馮道給自己點了個贊。
李從珂果然在離百官還有四步半的地方停下了馬。馮道立刻邁步出列,不多不少正好四步,然後深深地彎下腰去:“臣馮道,率百官恭迎陛下。”
李從珂低頭看著這個老頭。
他當然知道馮道是誰。他更知道馮道上個月還在給李從厚當宰相,上上個月給李嗣源當宰相,再往前數,給李存勖也當過官。這人就是洛陽城牆上的一塊磚,哪面旗掛上來,他都能自動調整成跟旗幟一樣的顏色。
不過李從珂不在乎。
他太清楚了:打天下靠武將,坐天下還得靠這幫文人。沒有馮道這些人幫他寫詔書、算錢糧、管百姓,他就算坐上龍椅,也得累死在案頭上。
“馮相免禮。”李從珂翻身下馬,動作利落,盔甲上的鐵片嘩啦一聲響,“這些日子辛苦你了。”
馮道抬起頭,臉上適時地浮現出一絲恰到好處的慚愧:“臣無能,未能阻止逆亂,致使陛下蒙塵在外,此臣之罪也。”
他說的“陛下”指的是李從珂。
旁邊幾個年輕官員悄悄交換了一下眼色——好傢伙,這老狐狸,前一陣子叫李從厚“陛下”的時候也是這副表情,連眉毛彎曲的弧度都沒變。
李從珂擺擺手:“過去的事不提了。如今局勢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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