帥府裡站滿了人,從高階將領到中級軍校,擠了一屋子。但沒有一個人說話。所有人都看著杜重威,等著他拿主意。而杜重威看著地圖,一言不發。
沉默持續了很久。久到有人開始悄悄擦汗,有人忍不住咳嗽,有人用腳在地上蹭來蹭去。
終於,一個偏將忍不住開口了:“大帥,咱們……還打嗎?”
杜重威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反問:“你說呢?”
那偏將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李守貞站了出來。他的細長眼睛掃了一圈在場諸將,慢悠悠地說:“諸位,實不相瞞,咱們現在的情況,是三個‘沒’。第一,沒糧了。隨軍攜帶的糧草撐不了幾天,外頭被圍死了,補給送不進來。第二,沒水了。城裡那幾口水井,供老百姓喝水都勉強,現在多了幾萬張嘴,連做飯的水都快不夠了。第三,沒援軍。這個不用我多解釋,你們自己看外頭那些契丹人。”
他每說一個“沒”,在場眾將的心就往下沉一截。三個“沒”說完,氣氛沉到了腳底板。
“李將軍的意思是……”有人試探著問。
“我的意思是,必須突圍。”李守貞說得斬釘截鐵,“不突圍,困也困死在這兒了。”
“突圍?”一個滿臉橫肉的將領跳了起來,嗓門大得像敲鐘,“圍成這個樣子,往哪兒突?外面少說十幾層包圍圈,咱們這些人衝出去,半道上就讓人家騎兵砍成肉醬了!”
“那你留在這兒等死?”
“我不是說等死!我說的是……是……”那將領“是”了半天,發現好像確實沒有別的選項。
杜重威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不高,但很穩:“突圍。只有這一條路。往哪兒突不是問題,能不能突出去,看的是人——看看咱們這些當兵的,還有沒有膽子拼一拼。”
這話說得實在。在場的都是老行伍,心裡都明白,打仗到了絕境,拼的不是戰術,不是裝備,就是一股子氣。氣在,刀山火海也敢闖;氣洩了,金湯城池也白搭。
問題在於:底下那些士兵,還有這口氣嗎?
答案讓他們沒想到。
訊息傳到各營之後,士兵們的反應不是恐懼,不是抱怨,而是一種奇特的、壓抑之後的爆發。
一個蹲在城牆根啃幹餅的老兵聽完傳令,把餅往懷裡一揣,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罵了一句:“他孃的,渴也渴死了,餓也餓死了,橫豎是個死,臨死拉幾個墊背的,值了。”
旁邊一個年輕士兵臉色發白,握刀的手在抖,但嘴上不輸:“大叔說得對!反正沒水喝,渴死不如戰死,戰死好歹痛快!”
“你小子別光嘴硬,一會兒衝的時候別腿軟就行。”
“誰腿軟誰是孫子!”
這樣的對話,在各營各隊裡不斷發生。絕境有一種奇怪的魔力,當所有退路都被堵死的時候,人的恐懼反而會轉化成一種豁出去的瘋狂。糧草斷絕了,水也快沒了,活著出去的希望渺茫得像沙漠裡的雨。但正是這種絕望,反而把士兵們心裡那股狠勁給逼了出來。
人在絕境的時候,想的反而不是怎麼活,而是怎麼死得夠本。這種心理,古今中外都一樣。
決戰那天,天氣很怪。
一大早起來,天色就不對勁。不是陰天那種灰濛濛,而是一種昏黃的暗沉,像是天地之間蒙了一層黃土織成的紗。空氣悶得人喘不過氣來,旗杆上的旗幟無精打采地耷拉著,一絲風都沒有。
契丹大軍在城外列陣,黑壓壓鋪了一地,刀槍如林,旌旗遮天。耶律德光坐在高頭大馬上,遠遠望著陽城城牆,志得意滿。他算得很清楚:晉軍斷糧斷水,撐不了幾天了。不戰而降最好,就算死扛,也扛不住多久。
他唯一沒算到的,是天。
晉軍出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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