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清醒:資治通鑒智慧》第1382章 平盧算盤:楊光遠的兩頭賭局(上)(1)

作者:天夢飄香·20天前

青州城三月,海風裹著鹹腥氣,把節度使府門前兩杆大旗吹得噼啪作響。旗子上繡著“平盧”二字,遠遠看去,像兩個隨時要摔下杆子的醉漢。

楊光遠坐在後堂,面前一碗蛤蜊湯早涼透了,浮油凝成白花花一層。他盯著那層油,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節奏跟青州城賭坊裡推牌九的聲音差不多。桌上攤著一封火漆完好的信,信封上沒字,只畫了只歪脖子狼。

“又是北邊來的?”他捏起信,對著窗紙透進來的光晃了晃,彷彿怕裡面藏著蠍子。

幕僚張從義站在下手,縮著脖子答道:“回節帥,送信的是個販皮貨的商人,滿嘴遼東口音,撂下信就走了。”

“商人?”楊光遠笑了一聲,腮幫子上的肉跟著顫,“耶律德光找的這些細作,一個比一個不會演戲。上回那個禿頭和尚,唸經念著念著,把‘南無阿彌陀佛’念成了‘南院大王’。”

張從義想笑又不敢笑,憋出一個類似打嗝的動靜。

楊光遠撕開信,眯起眼睛看。其實他認得字不多,看這種密信,向來靠猜。信裡意思倒直白:契丹大軍不日南下,盼楊公就近策應,事成之後,平盧、淄青一帶盡歸楊公。信的末尾畫了個押,不是耶律德光的筆跡,倒像出自某個漢人降將之手。

“哼,事成之後。”楊光遠把信丟在桌上,“事成之前呢?讓老子先出血?耶律德光算盤打得倒精。”

他站起來,走到西牆邊。牆上掛著一幅手繪地圖,平盧周邊用硃砂畫了幾個圈。他拿起炭筆,在契丹可能的行軍路線上畫了幾個叉,又在自己地盤的幾個糧倉位置標了三角形。

“從義,你說,這買賣做得做不得?”

張從義知道這個問題不能直接答。跟了楊光遠十五年,他總結出規律:節帥問“做不做”,心裡已有七分主意,剩下三分是讓你幫他把後路想好。

“節帥英明,早有成算。”張從義先拍一句,見楊光遠沒有不悅,才接著往下說,“只是這契丹人歷來無信。事成之後給不給,難說。萬一他們進了中原,第一個要收拾的,恐怕就是手握重兵的地方藩鎮。”

“那你的意思是不做?”

“也不盡然。”張從義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做,但不能做得太早。眼下最穩妥的,是糧草照囤,兵卻不動。契丹贏了,咱們有策應之功;朝廷贏了,咱們有守土之責。兩頭都佔理。”

楊光遠聽了,哈哈一笑,用力拍了拍張從義的肩膀,把對方拍得一個趔趄:“我就說,從義這張嘴,抵得上三千兵。”

“節帥過獎,屬下只是順著節帥的意思捋了捋。”

“滑頭!”楊光遠笑罵一句,轉身對門外喊,“來人,告訴夫人,今晚加菜。把那罈子即墨老酒挖出來。”

張從義連忙提醒:“節帥,明日朝廷的糧草官就要到了,是不是……”

“糧草官?”楊光遠一拍腦門,“差點忘了這茬。來就來唄,一個催糧的,還能把老子的糧倉搬走?讓他看看什麼叫‘水洗青州,粒米無存’。”

朝廷來的糧草官叫趙廷翰,官不大,戶部度支司的一個主事。人精瘦得像根竹竿,眼睛卻亮得跟夜貓子似的。他帶著五名隨從,從開封一路趕到青州,走了半個月。進了平盧境內,這趙主事先不進驛館,而是在城外轉了幾圈。

他看見城東那個大糧倉,足有三丈高,新打的土坯還透著潮氣。城外官道旁,不少壯丁正從船上往下卸糧,麻袋鼓鼓囊囊,有幾袋破了口,黃澄澄的小米灑了一地,幾隻雞搶得正歡。

趙廷翰沒吭聲,進城遞了公文,被安排在驛館住下。第二天一早,楊光遠才慢悠悠召見他。

“趙主事遠來辛苦。”楊光遠坐在堂上,手裡捧著一隻紫砂壺,壺嘴冒著熱氣,“本鎮本想出城相迎,怎奈這兩日腿疾發作,寸步難行啊。”說著捶了捶右腿,臉上露出痛苦神色,眼睛卻滴溜溜打量趙廷翰。

趙廷翰拱了拱手:“節帥保重身體要緊。下官這次來,是奉朝廷之命,徵調平盧糧草五萬石,援軍三千人,北上前線支應。”

“五萬石?”楊光遠像是被熱茶燙了嘴,差點把壺扔了,“趙主事是沒來過平盧吧?你看看青州這地界,靠海多鹽鹼,種糧難收成。去年秋糧剛入庫,就被海盜搶去大半。如今府庫裡連老鼠都餓得啃牆皮,上哪弄五萬石去?”

趙廷翰不緊不慢地掏出一本賬冊,翻開念道:“據去年平盧上報戶部的清冊,府庫存糧十二萬石,常平倉四萬石,秋稅折糧六萬石。這還沒算今年夏稅。節帥說無糧,下官回去沒法向陛下交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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