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光遠臉色變了變,馬上又擠出笑來:“趙主事,清冊是清冊,實際是實際。這兵荒馬亂的年月,誰家沒個私底下的開銷?實不相瞞,本鎮養著兩萬張嘴,每日人吃馬嚼就是三百石。十二萬石?早見底了。”
“那城東那個糧倉是怎麼回事?”趙廷翰冷不丁問。
堂上空氣一下子靜了。楊光遠身後的親兵把手按在刀柄上。張從義在旁邊使勁使眼色,楊光遠卻哈哈大笑起來。
“城東那個?那是軍糧,動不得。朝廷不是常說要‘先保軍心’嗎?前線的兵要吃糧,我平盧的兵就不是兵?都抽走了,萬一海盜來犯,誰來守土?趙主事總不想青州城頭插上賊旗吧?”
趙廷翰不動聲色地合上賬冊,拱手道:“節帥說得也有理。既然如此,下官便在平盧多住幾日,實地核查一番,再作回奏。”
“住幾日?好啊。”楊光遠笑著,“本鎮正好儘儘地主之誼。青州雖窮,海貨還是有的。今晚設宴,給趙主事接風。”
趙廷翰謝過告退。他前腳剛走,楊光遠後腳就收了笑,對張從義說:“這姓趙的軟硬不吃,是個釘子。你找幾個人,日夜跟著他,別讓他亂跑。尤其是城東糧倉,從明天起,對外就說在曬糧,閒人免進。”
張從義領命去了。楊光遠坐在堂上,掀開紫砂壺蓋,看見裡面泡的不是茶葉,而是幾粒枸杞和半根人參。他咂了一口,自言自語:“催糧催到老子頭上,也不打聽打聽,平盧是誰的平盧。”
三
當晚,楊光遠在府中設宴。席上,他叫來一隊樂工,吹吹打打,又讓幾個舞姬出來轉了幾圈。趙廷翰該吃吃,該喝喝,只是眼神總往那些樂工的琵琶上瞟,搞得楊光遠心裡直犯嘀咕:這小子怎麼老看琵琶?琵琶裡還能藏糧不成?
宴到一半,一個親兵進來,在楊光遠耳邊低語了幾句。楊光遠臉色微變,隨即對趙廷翰告了罪,說府中有急事,先離席片刻。
他出了廳堂,拐進後花園的假山洞裡。那裡已經等著一個人,穿一身青布袍子,頭上扣著頂寬邊斗笠,遮住大半張臉。
“楊公別來無恙。”那人一開口,果然滿嘴北地口音。
“別拽文了。”楊光遠壓低聲音,“耶律德光讓你來的?上回的信寫得不清不楚,到底要我怎麼策應?”
“大王說了,楊公只需按兵不動,等大軍過了黃河,再於青州起事響應。糧草不用您出,只求您別給朝廷當糧道。”
“就這?”
“事成之後,平盧一帶,封楊公為齊王,世襲罔替。”
“齊王?”楊光遠哼了一聲,“耶律德光什麼時候學會封王了?他自個兒還沒打進開封呢。”
那使者笑了:“大王說了,楊公若想要‘兒皇帝’,也不是不能商量。”
楊光遠愣了一下,隨即笑出聲來:“兒皇帝?石敬瑭當了一輩子兒皇帝,最後落得個什麼?給契丹人當兒子,不如給皇帝當爺爺。”
使者臉色微變,但很快恢復平靜:“楊公說笑了。不過大王有言在先,若平盧不肯出力,待大軍南下之日,便是平盧易主之時。”
楊光遠臉上的笑僵了一瞬,隨即又堆起來:“好說好說。回去告訴你們大王,平盧的兵、糧草都備好了,只等北邊吹號。但有一條——若事有不濟,你們可得給我留條退路。別到時候過河拆橋。”
“那是自然。”使者拱了拱手,像條影子一樣從假山後消失了。
楊光遠回到席上時,趙廷翰正在喝第三杯酒。他見楊光遠回來,隨口問道:“節帥去了這許久,莫非府上出了什麼事?”
“沒什麼,後廚說養的那隻八哥跑了,找半天。”楊光遠端起酒杯,“來,趙主事,本鎮再敬你一杯。”
趙廷翰喝下酒,心裡跟明鏡似的。那隻八哥,八成是北邊飛來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