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邊的將領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不敢接話。最後還是杜重威——石重貴的姑父——硬著頭皮上前：“陛下，我軍遠道而來，人困馬乏，不如先紮營休整，明日再戰。”
石重貴眼睛一瞪：“明日？明日戚城沒了怎麼辦？現在正是士氣高漲之時，此時不戰，更待何時！”
杜重威心說士氣高漲個屁，剛才那五千人死的死殘的殘，剩下的人腿肚子還轉筋呢。但他不敢頂撞，只能低頭領命。
於是後晉中軍列陣前進，與契丹主力在戚城西面的曠野上正面相遇。那真是讓人一輩子忘不了的場面：北風捲著沙土，吹得人臉生疼。兩邊加起來十幾萬人，排成一眼望不到頭的橫陣。契丹騎兵在陣前跑來跑去，嘴裡發出怪叫，那動靜像一萬隻烏鴉同時開演唱會。後晉這邊，步兵舉著盾牌連成牆，長槍從縫隙裡伸出來，像只巨大刺蝟。
石重貴在陣後高臺上坐著，手心冒汗，但表情還繃著。他扭頭對身邊的傳令官說：“打旗語，擂鼓，進攻。”
鼓聲隆隆響起。晉軍開始緩緩前移。契丹那邊等晉軍進入射程，一聲令下，箭雨鋪天蓋地。前排計程車兵成片倒下，後排的踩著屍體繼續往前。打到近處，契丹騎兵縱馬衝陣，晉軍步兵挺槍迎擊。一時間，喊殺聲震天動地，刀槍與骨頭的碰撞聲混在一起，人血把地都染紅了。
高行周在城頭看得著急，想再出兵助戰，但手下將領勸他：“將軍，城中兵馬本就不多，上次出擊已經摺損近半。若再出去，城就保不住了。”高行週一拳砸在垛口上，恨得牙癢癢，卻只能幹看著。
戰場上，石重貴也開始坐不住了。他眼睜睜看著自己的中軍陣線被契丹騎兵反覆衝擊，像塊被啃的餅，一點點變薄。他轉頭找景延廣：“景延廣！你的人馬還能戰嗎？”
景延廣胳膊上纏著帶血的布條，聲音沙啞：“陛下，末將手下不足千人，個個帶傷。”
石重貴又問：“杜重威呢？杜重威的右軍呢？”
傳令兵跑去一看，回來報告：“杜將軍的右軍還在三里之外……沒動。”
石重貴騰地站起來：“沒動？寡人在這裡血戰，他在三里外看風景？！”
景延廣苦笑：“陛下有所不知，各路人馬都盯著別人呢。誰先動，誰就得先挨契丹的毒打。杜將軍這是在等別人先上。”
石重貴氣得渾身發抖：“等？都什麼時候了還等！傳令，讓杜重威立即出擊，不然軍法從事！”
傳令兵又跑去，過了好一會兒跑回來，喘著氣說：“杜將軍說……說右軍正在列陣，馬上就好。”
“馬上？馬上是多久？馬都跑死了！”
就這麼著，後晉十萬大軍，真正跟契丹死磕的只有中軍那三四萬人。剩下的左右兩翼全在那磨洋工，你等我我等你，等來等去，中軍差點被打穿。
好在天快黑的時候，契丹人自己先撤了。一是打了一天也乏了，二是石重貴的御林軍拼死護住中軍大旗，契丹人幾次衝擊都沒拿下，覺得再拖下去不划算。耶律德光在遠處望著晉軍陣中那面歪歪斜斜的龍旗，吐了口唾沫：“這孫子還有點剛。撤！”
契丹騎兵潮水般退去。晉軍這邊，很多人一屁股坐在地上，再也起不來了。有的哭，有的笑，有的躺在死人堆裡翻白眼。石重貴從高臺上下來，腿有點軟，扶著欄杆才沒栽下去。他望著滿目瘡痍的戰場，又看了看三里外紋絲不動的杜重威右軍，嘴裡擠出幾個字：“這就是朕的大軍。真好。真好啊。”
景延廣一瘸一拐走過來：“陛下，戚城保住了。”
石重貴看他一眼，點點頭：“你打得不錯。回去有賞。”
景延廣想說“賞就不必了，下次別讓我帶五千人去衝十萬就行”，但最終只抱了抱拳，轉身去包紮傷口。
戚城之戰就這麼打完了。晉軍算是贏了——契丹退了，戚城還在，高行周還喘著氣。可這場勝利像極了窮人家過年，表面熱鬧，內裡空空。死傷大半，將帥離心，石重貴就算再傻也看出來了：真要跟契丹掰手腕，光靠一腔熱血不夠。
當夜，石重貴坐在營帳裡，對著一碗羊肉湯發呆。湯涼了，油花結了一層。他忽然問旁邊的太監：“你說，耶律德光這會兒在幹什麼？”
太監小心翼翼：“大概……也在喝湯？”
石重貴笑了，笑得比哭還難看：“他要是沒喝，寡人這碗就端不穩。”
司馬光說
戚城一仗，晉軍拼死苦戰，逼退契丹主力，表面看是揚眉吐氣。可你仔細琢磨，堂堂中原天子御駕親征，十萬人馬打人家五六萬，最後只落得個慘勝，還險些把中軍搭進去。根子在哪？在石重貴那一下“給朕衝”。打仗不是發脾氣，御駕親征更不是去廟會趕集。勇而無謀，未有權不掉坑裡的。再看那些節度使們，一個個袖手旁觀，像看戲似的，朝廷號令在他們那兒還不如一紙地契。這樣的軍隊，就算贏一百次戚城，也擋不住契丹來一次。
說者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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