陣中響起一片低沉而亢奮的吼聲，像一整片松林裡同時驚起上萬只野蜂。
晉軍大陣裡，石重貴也聽到了那聲音。他猛地挺直了背，把黃旗舉得更高：“弟兄們！契丹人急了！他們這是最後一口氣！守住！守住！今晚朕就在澶州城裡給你們燉大肉！”
“陛下，”李守貞小聲提醒，“城裡的糧倉可不富裕，三軍將士一鍋燉，怕是連鍋都找不齊。”
“李守貞，你要是再說話，朕就讓你去當那鍋。”
這話把周圍幾個將軍逗笑了，也傳到了前面士兵耳朵裡。有人跟著笑了兩聲，但笑聲很快被契丹人的衝鋒號壓了下去。
契丹全線壓上，大地在顫抖。這一回完全不是之前那種試探性的小跑，而是排山倒海的衝鋒。鐵蹄翻起凍土，碎冰和泥漿濺得滿天都是，像在陣前拉起一道灰黃色的幕布。騎手們不再留力，彎刀不再高高揚起，而是平舉在前，直指晉軍陣線。
晉軍槍陣終於開始晃動。第一排的長槍兵有人被戰馬撞飛，騰空翻了兩圈才落地，像一隻被彈弓射出去的鐵鳥。弓箭手的箭雨已經變得稀稀拉拉，有人乾脆把弓一扔，拔出了腰刀。兩軍的前線終於攪在了一起，像兩把滾燙的炒勺撞進同一口鍋，油星四濺，殺聲震天。
石重貴在城頭上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他猛地抽出佩劍，劍刃出鞘時卡了一下，差點划著自己。他顧不上這些，衝城下大喊：“給朕頂住！頂住！誰先退一步，朕就下去和他換位置！”
城下沒人聽清他在喊什麼，但聲音總歸是喊了。李守貞這會兒倒不說話了，他已經帶著親衛隊衝下城去填補陣線上的空當。這人平時廢話多，真上了戰場，手裡一對鐵鞭掄得跟風車似的，專挑騎兵的馬腿打，一下一個準。
契丹人的衝鋒一波接一波，晉軍的槍陣已經出現好幾處裂口。但晉軍騎兵從兩翼及時殺到，與契丹騎兵攪在一起，刀來槍往，誰也抽不開身。天光漸暗，戰場上的人影越來越模糊，只有兵刃碰撞的火星在黃昏裡明滅，像一群螢火蟲發了瘋。
耶律德光在後方看得有些出神。他本以為太陽落山前能結束戰鬥，現在太陽已經快縮到地平線以下，戰場上的屍體卻在成片增加。他的精銳騎兵折了不少，可晉軍陣線只是變形，始終沒有崩潰。
“他們這是要拿人命跟我換人命。”耶律德光低聲說。
耶律吼臉上也多了一道血口子，他剛從前線退回來喘口氣：“陛下，天快黑了，再打下去，分不清誰是誰，容易傷了自己人。”
耶律德光沉默了好一會兒，終於嘆了口氣，那口氣又長又厚，像從靴子裡倒出來的一股悶氣：“撤。”
號角聲再次響起，但這一回是退兵號。契丹騎兵像退潮一樣從戰場中央抽身而出，馬蹄帶著碎冰和泥漿往北奔去，留下一片狼藉。晉軍沒有追擊，也沒有力氣追擊。
澶州城頭的黃旗終於放了下來。石重貴一屁股坐在地上，金甲發出嘩啦一聲響，像一筐破銅爛鐵被人踢了一腳。他望著城下密密麻麻的屍體，沉默良久，說了一句：“去數數，我們還剩多少人。”
沒有人動。過了很久，李守貞帶著滿身血汙爬回城頭，單膝跪下，喘著粗氣說：“陛下，不用數了。還喘氣的，都比死人多一口氣。”
“廢話。”石重貴把劍插進地裡，撐著站了起來，“今晚，給活著的人一人一碗熱湯，給死了的人一人一炷香。別讓契丹人覺得我們連體面都不要了。”
李守貞低下頭：“是。”
澶州城外，夜幕落下。晉軍士兵舉著火把在屍堆裡翻找同袍，有人低聲哭，有人高聲罵，也有幾個乾脆躺在死馬旁邊，閉著眼喘氣，不知是睡是醒。遠處，契丹人的營火像一排低沉的眼，在北風裡忽明忽暗。
耶律德光坐在帳中，面前放著一張滿是摺痕的地圖。他用手點著澶州的位置，忽然笑了，但不是高興的笑，倒像一隻咬傷了腿的狼在舔傷口時露出的那種表情。
“我們還回來。”他說。
帳外風聲呼嘯，像是在替他回答。
司馬光說：
澶州一戰，契丹鐵騎未竟全功，晉軍力戰僅保孤城。兩國皆以骨血相抵，誰都沒能討到便宜。後世有人誇晉軍英勇，有人嘆契丹驕橫，其實都忽略了事情的本質：打仗不是打一次，而是打到一方再也站不起來。澶州之後，契丹暫時退卻，卻蓄力再圖；後晉保住一時顏面，卻把家底打掉了大半。戰場上沒有贏家，只有早晚倒下的先後。廟堂之上的人若把“慘勝”當成“勝利”，那才是自欺欺人。
作者說：
每次讀澶州之戰，總覺得像看兩個鼻青臉腫的人從巷子裡各自爬出來，回到家裡都對老婆說自己贏了。耶律德光說他摸清了晉軍的底，石重貴說他頂住了契丹的兵，其實兩人都在替自己找臺階下。真正有意思的是戰爭本身的自私——它從不替任何一方省勁，卻總在結束之後讓雙方都覺得自己虧了。這說明什麼？說明在絕對消耗面前，所謂的戰略只是給自己的賬本畫花邊。打仗最怕的不是輸，而是贏完之後回頭一算，發現自己搭進去的東西比贏了的那點還多。還有一層：澶州城頭的黃旗再高，也蓋不住滿地死傷的真相。有時候堅守的意義就是讓人覺得堅守有意義，可站在活人堆裡的意義，往往也是死人在下面墊著。這點，史書不寫，因為寫出來太噎人。
本章金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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