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運二年正月,天冷得邪乎,風從北邊刮過來,像誰把刀子磨快了往人臉上招呼。皇甫遇把羊皮大氅又裹緊了一寸,扭頭對旁邊的慕容彥超說:“慕容,你說咱們這次出來是幹嘛的?”
慕容彥超正低頭用袖子擦鼻子,聞言抬了抬眼皮:“你腦子凍壞了?軍令寫得明明白白,偵察。”
“偵察。”皇甫遇重複了一遍,拿馬鞭子指了指身後,“你見過帶三千騎兵去偵察的嗎?這哪是偵察,這是去給契丹人拜晚年。”
慕容彥超把袖子放下,一本正經地說:“你懂個屁。排場就是戰鬥力。三千人馬跑起來,蹄子聲能傳二十里,契丹人聽見了以為咱們主力來了,自己先嚇得尿褲子。這就叫不戰而屈人之兵。”
“要是沒屈成呢?”
“那也不怕。”慕容彥超咂了咂嘴,“你皇甫將軍的名號,當年在魏州也是能止小兒夜啼的。契丹人聽見你來了,怎麼也得給三分薄面。”
皇甫遇樂了:“我那是兇名。契丹小孩夜裡鬧,他娘說‘再哭皇甫遇就來了’,那孩子立馬閉眼裝死。你當這是好事?”
後面的騎兵聽見二人鬥嘴,有人憋不住笑出聲來。隊伍沿著結冰的河岸往前走,遠遠看見幾棵老榆樹被風吹得東倒西歪,像一群喝醉的老頭在開大會。
忽然,前方探馬奔回來,那馬跑得口吐白沫,馬上的人臉色比河面上的冰還白。
“報——!前方榆林店發現契丹大軍!”
皇甫遇勒住馬:“多少?”
那探子伸出一隻手,又伸出一隻手,覺得不夠,把兩隻手都攤開比劃:“數不清,烏泱泱的全是!少說也有幾萬!”
慕容彥超的笑容僵在臉上。他慢慢轉過頭看皇甫遇,喉嚨動了動,好半天憋出一句:“老皇甫,現在撤退還來得及。”
皇甫遇沒說話,只是眯著眼往北邊看。那風裡隱隱傳來契丹人的號角聲,低沉沉、悶乎乎,像大地在打嗝。
“撤?”皇甫遇把嘴裡的沙土啐出去,“你剛才不是說不戰而屈人之兵嗎?現在屈了沒有?”
“屈的是我。”慕容彥超說,“我腿肚子有點轉筋。”
皇甫遇哈哈大笑:“慕容啊慕容,平時你吹牛能把牛皮吹成鼓,現在真看見狼了,腿軟了?”
“我這是凍的。”慕容彥超辯解。
“行,凍的。那我現在告訴你,不撤。”
慕容彥超差點從馬上掉下來:“你瘋啦?幾千對幾萬,你當是切瓜砍菜呢?”
皇甫遇斂去笑容,用馬鞭往身後一指:“你看看這三千張臉。咱們大老遠跑過來,一箭沒發就掉頭逃命,回去以後怎麼交代?石重貴那小子坐在東京城裡,天天催著前線打勝仗。張從恩、安審琦他們都在對岸等著訊息。咱們要是逃回去,以後在軍中還怎麼抬頭做人?”
“命重要還是面子重要?”
“面子就是命。”皇甫遇瞪著眼,“在咱們這個世道,沒了面子,命比野狗還賤。今天跑了,明天就有人背後戳你脊樑骨,說你皇甫遇見到契丹人就尿褲子。你受得了?”
慕容彥超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罵了一句娘,把佩刀拔出來看了看刀刃,又插回去:“行,你倔,我比你更倔。今天就陪你把這條命撂這兒。不過說好了,下了地府你得請我喝酒。”
“到了地府,酒還不是隨便喝?”皇甫遇咧嘴一笑,“老閻王欠我人情,當年我給他送過那麼多人下去。”
他轉頭對傳令兵吼道:“列陣!把旌旗都打起來!讓契丹狗看清楚,大晉的兵不是泥捏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