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上立刻響起一片低語。石重貴坐在龍椅上,身子微微前傾,似笑非笑:“桑愛卿,劉知遠雖有戰功,然此人剛愎自用,且河東那地方,他自己經營得鐵桶一般。若再授予北面都統大權,只怕……”
他頓了頓,目光瞟了一眼馮玉。
馮玉立刻接話:“陛下聖明。劉知遠與桑相素來交厚,若讓他總領北面兵權,恐怕有人會說,這北邊姓劉了。”
這話說得極毒。桑維翰臉色微變,但很快恢復平靜:“馮大人多慮了。劉知遠守河東,如門之有閂,牆之有基。若連守門人都要被懷疑,那這門,還守不守了?”
馮玉一拱手:“桑相教訓的是。只是下官覺得,門閂也有外門閂和內門閂之分。誰知道插在門上的,是防賊的,還是引賊的?”
朝堂上有人笑出了聲。桑維翰轉頭掃了一眼,那笑聲立刻像被刀切過一樣斷了。
石重貴咳了一聲:“好了。劉知遠北面都統的任命,朕準了。不過,都統府設在河東,不必移鎮幽州。邊地軍務,仍由樞密院統籌。”
這話的潛臺詞再明白不過:給你個頭銜,但你管不了事。
退朝後,桑維翰一人走在宮城的長廊下。深秋的風灌進袍袖,鼓鼓的,像極了廟裡被吹脹的經幡。馮玉從後面趕上來,滿面堆笑。
“桑相,恭喜啊,北面都統可是您保下來的。劉知遠知道了,一定感恩戴德。”
桑維翰停下腳步,上下打量他:“馮大人,樞密院的公案,以後就分你一半。契丹人的騎兵可不會等你把印信擦亮了再來。”
馮玉仍是笑:“桑相說的是。下官一定儘快上手,絕不拖後腿。”
桑維翰冷哼一聲,拂袖而去。
馮玉站在原地,笑容漸漸冷下來。他轉過身,對跟過來的小黃門低聲道:“去告訴李彥韜,老狐狸動了。”
當晚,李彥韜在府中設宴,請了馮玉和幾個親近的朝官。酒席上,李彥韜半醉半醒地說:“諸位可曾見過桑老兒吃飯?有一次跟他同席,他把一塊魚肉翻了四遍,最後說‘這魚不新鮮’。其實那魚是剛從黃河裡打上來的,新鮮得很。你們猜他心裡在想什麼?”
眾人搖頭。
“他在想,這魚到底是誰送到他桌上的,有沒有下毒。”李彥韜說罷哈哈大笑,“這人的日子,過得比牢裡的囚犯還累。”
馮玉接道:“可惜他再累,也擋不住咱們的茶點香。”
滿座鬨笑。
桑維翰府中,又是另一番光景。書房的燈亮到三更,劉知遠派來的密使剛剛離開。桑維翰坐在燈下,面前是一張畫了一半的地圖,上面用硃砂標著契丹的幾處營壘。他的眼神落在地圖上,又似乎穿過地圖,落在了更遠的地方。
門外響起腳步聲,是管家。
“老爺,大公子來信了。”
“說。”
“大公子說,他在汴梁城西的宅子,上月被馮玉的妻弟看上了,出價只有市價的三成。大公子問,賣還是不賣。”
桑維翰沉默了一會兒,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賣。”
管家愣住了:“老爺,那宅子可是咱們桑家在京城的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