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他們經過後晉曾經統治的州縣。每到一個地方,當地的舊臣故吏都會準備一些食物和物資想送上來。但契丹騎兵把這些東西全部擋了回去——“不許拜見,不許供給食宿”。路邊有老百姓認出是曾經的皇帝,紛紛拿出羊肉和酒來獻,也被契丹兵士攔在外面。父老們只能遠遠地站著,抹著眼淚看這支隊伍從面前走過。
整個後晉的故土上,那些曾經在朝堂上口口聲聲“陛下聖明”的人,沒有一個敢出來送一程。只有一個磁州刺史李谷,冒著風險在路邊迎接,見到石重貴後跪在地上痛哭流涕,說:“臣無能,辜負了陛下。”然後把自己所有的家產拿出來,作為石重貴北行的盤纏。
一個地方官的家產,就這樣成了後晉末代皇帝的全部盤纏。
經過滹沱河上的中度橋時,石重貴遠遠看見杜重威的營寨遺蹟——就是那個帶著十萬大軍投降契丹、直接導致後晉滅亡的杜重威。他站在那裡愣了很久,然後放聲大哭,喊了一句:“天乎!我家何負,為此賊所破!”
翻譯過來就是:老天爺啊,我家哪裡對不起杜重威這個人,他要把我家害成這個樣子?
這個問題沒人能回答他。因為杜重威這樣的“賊”,本身就是石家自己慣出來的。藩鎮制度養出了無數個杜重威,每一個都隨時準備在你最需要他的時候,從背後給你一刀。
隊伍繼續往北走。過了幽州,在幽州停留了十來天。幽州百姓倒是對這位落魄天子頗為同情,紛紛拿出物資來看望。契丹看守這次沒有阻攔得太嚴格,可能因為幽州已經是契丹的地盤,不怎麼擔心石重貴鬧出什麼么蛾子。石重貴在這裡稍微緩了口氣,吃了幾頓飽飯,然後繼續上路。
再往北走,就出了中原的地界。從薊州到平州,出榆關,進入沙磧地帶。所謂“沙磧”,就是半沙漠化的大片荒地,風大、沙多、沒水、沒糧。宮女和從官開始採野果野菜充飢。一個曾經錦衣玉食的後宮團隊,淪落到在沙漠邊緣挖野菜的境地,這個轉型,比任何商學院案例都更加慘烈。
到了錦州,契丹人做了一件讓石重貴終生難忘的事。他們逼迫石重貴和馮皇后去拜謁耶律阿保機的畫像——就是契丹的開國皇帝,耶律德光的老爹。
一箇中原皇帝,被按著頭給異族皇帝磕頭,拜的還是一張畫像。石重貴跪在那裡,終於崩潰了。他哭著喊出一句話:“薛超誤我!不讓我死,以致今天受辱!”
薛超是誰?是石重貴身邊的一個近臣,在城破時勸石重貴不要自殺,說契丹人會好好對待投降的皇帝。石重貴信了,沒死。現在他跪在耶律阿保機的畫像前,終於明白,所謂“好好對待”,就是被押著走幾千里的路,沿途挨餓受凍,到了地方還要給死人磕頭。
馮皇后也受不了這個屈辱。她早就讓宦官准備了毒藥,打算在這種時刻和石重貴一起服毒自盡。但最終沒有成功。或許是毒藥沒找到機會用,或許是看守看得很緊,又或許……到了最後關頭,人求生的本能還是壓過了求死的勇氣。
又走了好幾個月。過了海北州,祭拜了耶律倍的墓。渡過遼水,到了鐵州。再過南海府,終於到了黃龍府。
黃龍府在今天的吉林農安,遼代東北的軍事重鎮。石重貴一家被安置在這裡,從此過上了……種地的生活。
是的,種地。一個曾經的後晉皇帝,在遙遠的東北平原上,成了一個農夫。跟隨他來的嬪妃公主們,但凡有點姿色的,後來都被契丹權貴搶走了。他眼睜睜看著,無能為力。
但石重貴生命力出奇地頑強。他在契丹的地盤上活了二十七年,一直到西元974年才去世。這二十七年裡,他種過地,搬過幾次家,眼看著遼國的皇帝換了一個又一個。他或許偶爾會想起開封的宮殿,想起朝堂上的鐘鳴鼎食,想起杜重威營寨前的那一聲號哭。但更多的時候,他大概在想:今天的晚飯從哪裡來。
司馬光說
司馬光在《資治通鑑》裡寫到這段歷史時,並沒有給石重貴太多同情。在他看來,石重貴失國的根本原因,不在於杜重威的背叛,不在於契丹的強大,而在於石重貴自己“輕躁以畜厚疑,前卻無恆,力趨於敗”。翻譯成大白話就是:性子急、脾氣大、沒主見、朝令夕改,不敗才怪。
但司馬光真正想說的,其實不在石重貴身上。他在《資治通鑑》的開篇就寫過:“天子之職莫大於禮,禮莫大於分,分莫大於名。”他真正關心的,是那個讓石重貴“名不正言不順”的制度根源——石敬瑭為了當皇帝,可以割地認爹;石重貴為了不認這個爹,可以翻臉開戰。一國之君的位置,成了可以買賣、可以交換、可以抵押的商品。在這種制度下,誰坐在那個位置上,都坐不穩。
司馬光的潛臺詞大概是:封禪寺裡的那碗稀粥,不是和尚不給,是制度不給。當一個國家的合法性建立在“認爹”之上,那麼“被拋棄”就是它的宿命。
作者說
我們習慣把石重貴的故事當作一個“昏君亡國”的案例來讀,然後得出一個安全而正確結論:活該。
但如果換一個角度來看,這件事裡最讓人不舒服的,可能不是石重貴的遭遇,而是封禪寺住持的那句“虜意難測,不敢獻食”。
這句話放在任何時代、任何語境下,都挑不出毛病。確實,契丹人的態度不明朗,確實,誰也不知道給石重貴送飯會不會惹禍上身。從風險管理的角度,住持的選擇是最優解:不站隊,不表態,不做出頭鳥。
但問題恰恰在於:一個社會如果所有人都在做“最優解”,還有誰來做“正確的事”?
李太后當年施飯數萬僧眾,按照佛門的因果邏輯,種了善因就該得善果。但住持的演算法裡,沒有“因果”這一項。他的演算法只有一項指標:風險。這不是佛門的問題,這是所有組織在面臨壓力時的通病——當生存成為第一要務,信仰就成了裝飾品。
石重貴的故事裡,最荒誕的一幕不是他淪為階下囚,而是他淪為階下囚之後,發現自己曾經供養過的人,比敵人還怕他。
本章金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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