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凍了。
地裡的雪一夜間消了大半,露出黑黝黝的土。屋簷下的冰溜子滴滴答答,從早響到晚。風也軟了,吹在臉上不再像刀子,倒像溫吞吞的手。
趙衛國知道,該動土了。
這天一大早,他就把去年收的參籽從倉房裡搬出來。參籽裝在一個個布袋裡,沉甸甸的,一共十幾袋,是自家參田結的。這些籽原本打算賣錢,現在他改了主意——留著自己育苗。
院裡擺開陣勢。兩張長條桌拼在一起,上頭鋪著乾淨的麻袋布。張小梅挺著四個多月的肚子坐在旁邊,手裡拿著小簸箕和篩子。王淑芬不讓她乾重活,可她說坐著篩籽不累。
黑豹趴在桌子底下,眼睛盯著那些布袋,鼻子時不時抽動一下——它聞到了參籽特有的藥香味兒。
李鐵柱和孫小寶兄弟仨都來了。趙衛國開啟一個布袋,把參籽倒在小簸箕裡。籽粒不大,比綠豆小點兒,棕褐色,外頭有層硬殼。
“都看好了。”趙衛國捏起幾粒,“選籽有講究。得飽滿,顏色正,沒黴點,沒蟲眼。”
他讓張小梅示範——用篩子輕輕篩,癟的、小的漏下去,飽滿的留在上頭。篩完一遍,再用手挑,一粒一粒看。
劉老歪也來了,蹲在邊上瞅了半天,問:“衛國,這得挑到啥時候?一袋子好幾斤呢。”
“慢工出細活。”趙衛國說,“籽不好,苗就弱。咱這是打基礎,不能糊弄。”
其實他還有更科學的法子——用鹽水選種。飽滿的籽沉底,癟的浮上來。這法子他在前世見過,但這年月不方便說,只能用手選。
十幾個人圍著桌子,一人一個小簸箕,低著頭挑。院裡安靜得很,只有篩籽的沙沙聲,偶爾有人咳嗽一聲。
孫小寶邊挑邊嘀咕:“這比挑媳婦還費勁。”
他哥給了他一巴掌:“扯犢子,好好幹!”
大夥兒都笑了。笑聲裡,手上的活兒沒停。參籽在指尖滾動,一粒一粒,挑的是希望。
黑豹站起來,繞著桌子轉了一圈,最後在張小梅腳邊趴下。它好像知道女主人懷著小主子,得格外守著。
挑了一上午,才挑完兩袋。趙衛國看了看成果——挑出來的好籽裝滿了三個小布袋,癟籽倒有小半麻袋。
“這些癟籽咋辦?”李鐵柱問。
“餵雞。”趙衛國說,“裡頭還有點養分,不浪費。”
晌午,王淑芬做了飯。白菜燉粉條,貼餅子,還有昨兒個剩的臘肉炒了炒。大夥兒就在院裡吃,一人端個碗,蹲著站著,吃得香。
吃完飯繼續幹。到天擦黑時,十幾袋參籽全挑完了。好籽裝了滿滿五大布袋,得有五十多斤。
趙衛國拎了拎,心裡有數了。這些籽育苗,夠明年種五十畝地的。這就是滾動發展——今年種二十八畝,明年就能擴到五十畝。
第二天,開始整地。
十戶社員的地分散在屯子周圍的山坡上。趙衛國帶著李鐵柱,一家一家走,一塊一塊看。
劉老歪家那三畝坡地在後山陽面。趙衛國用腳踩了踩土,又抓了把搓搓,點點頭:“這地行。土松,透水好。”
他從帆布包裡掏出個本子,是培訓班上發的。翻到“參田整地”那頁,照著上頭的圖說:“先清場,把雜草樹根全清乾淨。然後翻地,深翻,至少一尺半。”
劉老歪的兒子問:“衛國哥,用牛犁行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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