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訂單像塊大石頭，砸進了靠山屯這潭水裡，激起的浪頭還沒平，趙衛國就立了新規矩。
加工坊院裡，新掛起塊小黑板，上頭用粉筆寫著幾行字，字跡工工整整，是張小梅挺著肚子一筆一畫寫的：
“靠山牌質檢標準——
天麻：片厚2毫米，無黑心，無蟲眼，色淡黃。
榛蘑：傘蓋完整，柄長3公分內，無泥沙。
五味子皮：無籽，無碎渣，色暗紅。
凡不合格者，一律拒收。”
黑板底下襬了兩張長條桌，桌上放著幾樣東西——一把卡尺，量厚度的；幾個篩子，分大小的；一盞煤油燈，看顏色的。桌後坐著劉老歪，老頭兒戴起老花鏡，面前攤著本子，手裡拿著杆小秤。
這就是新設的質檢臺。
頭一天立規矩，就出了岔子。
孫小寶他二叔，孫老蔫，揹著半麻袋天麻來賣。往年他家的天麻，加工坊看都不看就收，曬乾了切巴切巴就能賣。可這回，劉老歪把麻袋裡的天麻倒出來，挨個兒看。
“這個不行。”老頭兒捏起一個，“有蟲眼，瞅見沒？針尖大的眼兒，裡頭準有蟲。”
孫老蔫湊過來瞅：“劉哥，這眼兒忒小，曬乾了就看不見了……”
“曬乾了蟲還在裡頭。”劉老歪搖頭，“南方人精，掰開一看有蟲，咱們牌子就砸了。”
他又拿起幾個：“這幾個太小，不夠切片標準；這幾個有黑心，藥性差。攏共二十斤，能收的……就十二斤。”
“啥？”孫老蔫急了，“往年都收，今年咋就不行了？”
“往年是往年。”趙衛國從加工坊裡走出來，“今年咱們的貨要賣到南方，賣到香港。差一點兒，人家就不要了。”
孫老蔫臉漲得通紅：“那……那這些不要的咋整？”
“拿回去，自家用，或者賣給別人。”趙衛國說得乾脆，“但‘靠山’牌不能收。”
孫老蔫罵罵咧咧地把不合格的天麻裝回麻袋，揹著走了。邊走邊嘟囔：“啥玩意兒，挑三揀四的……”
這事兒傳得飛快。屯裡人議論紛紛，有說趙衛國太嚴的，有說應該的。但不管咋說，第二天來賣貨的人，都多了個心眼——在家先挑一遍。
質檢臺前，劉老歪一絲不苟。天麻要對著光看，有沒有黑心；要掰開看，有沒有蟲眼；要用卡尺量，厚度夠不夠。榛蘑要篩，泥沙多的要重洗；傘蓋破損的要挑出來。五味子皮要過細篩，籽和碎渣不能有。
一天下來，收的貨只有往常的七成。但質量上去了——天麻片切出來，片片均勻，淡黃色，透著光；榛蘑乾乾淨淨，大小齊整；五味子皮暗紅發亮，沒一點雜質。
趙衛國拿著新切的天麻片，對著窗戶光看，點點頭：“這才像樣。”
張小梅挺著肚子在屋裡對賬。她發現，雖然收的貨少了，但成本並沒高多少——因為質量好，損耗小，成品率高。而且南方訂單的價錢高，算下來，掙的比往年還多。
但問題又來了。有些社員家地少，收成本來就薄，再被挑出一部分不合格的，收入就更少了。有人開始有怨言。
這天晚上，趙衛國把十戶合作社的社員都叫到加工坊院裡開會。黑豹趴在門口，耳朵豎著，聽著裡頭動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