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暖和起來,地氣通了,山坡上的綠色越來越濃。趙衛國依舊每天進山,有時能有些收穫,有時則空手而歸。但他心態平和了許多,謹記著父親的教誨,不貪多,不冒進,遇到帶崽的母獸或者一窩野禽,都主動避開,只取自己需要的那一份。
黑豹的腿傷徹底好了。原本瘦骨嶙峋的小傢伙,在這些天頓頓有油水(哪怕是兔肉骨頭和殘湯)的滋養下,像吹氣似的長了起來。皮毛變得黑亮順滑,肌肉結實,四肢修長有力,站在那裡,已經有了幾分矯健的雛形。它不再滿足於只是跟著趙衛國進山當個“哨兵”,開始顯露出活潑好動、甚至有些頑皮的天性。
在家裡,它和衛東衛紅混得最熟。衛東拿根草棍就能逗得它滿院子瘋跑,衛紅則喜歡偷偷省下自己的窩窩頭渣餵它。但它最黏的還是趙衛國,只要趙衛國在家,它就像個影子似的跟在後面,趙衛國坐下歇息,它就趴在他腳邊;趙衛國起身幹活,它立刻也站起來,尾巴搖得歡快。
這天晚上,吃過了晚飯(依舊是玉米麵糊糊配鹹菜,但今天趙衛國運氣好,套了只野鴿子燉了湯,每人碗裡都飄著幾絲肉),一家人都早早歇下了。趙衛國躺在炕上,琢磨著明天去哪裡看看,那幾個老套子最近收穫漸少,得換個地方了。衛東衛紅在炕梢已經發出了輕微的鼾聲。
窗外月色很好,清輝透過窗欞灑進來,屋裡不算太暗。
就在趙衛國迷迷糊糊快要睡著的時候,院子裡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窸窣聲,緊接著是黑豹壓低了的、充滿威脅的“嗚嗚”聲,以及某種小動物尖利的“吱吱”慘叫!
“咋回事?”趙衛國一個激靈坐了起來。睡在外屋的王淑芬也被驚動了,披著衣服起身:“是不是黃皮子(黃鼠狼)又來偷雞了?”家裡僅剩的兩隻老母雞可是全家的寶貝蛋罐子。
趙衛國趕緊披衣下炕,順手抄起門後的頂門棍,輕手輕腳地走到外屋門邊,拉開一條門縫往外看。
月光下的院子亮堂堂的。只見黑豹正弓著身子,圍著一個灰乎乎、肥碩的東西打轉,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咆哮。那東西個頭不小,得有一隻半大的兔子那麼大,拖著一條光禿禿的長尾巴,正驚恐地“吱吱”亂叫,試圖逃跑,卻被黑豹靈活地一次次攔住。
“是山耗子(田鼠)!”趙衛國鬆了口氣,不是黃皮子就好。這山裡的耗子比家鼠大得多,肥得很,秋天偷糧食是一把好手,平時也禍害菜園子。不過這東西機警,很少在有人氣的時候跑到院子正中央來。
看來是這只不知死活的耗子趁著夜色出來覓食,撞到了黑豹的槍口上。
趙衛國沒有立刻出去,他想看看黑豹會怎麼處理。只見黑豹並不急於下口咬死對方,而是像貓戲老鼠一樣,利用速度和敏捷,不斷撲擊、攔截,消耗著獵物的體力和意志。它的動作迅猛而精準,撲擊時悄無聲息,落地時輕盈穩健,完全看不出幾個月前還是條瘸腿小狗的樣子。
那大山耗子被耍得暈頭轉向,幾次想鑽回牆角的老鼠洞,都被黑豹提前預判,死死堵住去路。終於,在一次慌不擇路的逃竄中,黑豹瞅準機會,一個猛撲,前爪精準地按住了耗子的後背,同時低頭一口咬住了它的脖頸!
“吱——!”耗子發出一聲短促淒厲的慘叫,四肢蹬了幾下,便不動彈了。
黑豹鬆開嘴,用鼻子拱了拱那隻比它腦袋小不了多少的肥耗子,確認已經死透了。然後,它抬起頭,得意地四下張望了一下,叼起戰利品,邁著輕快的步子,徑直朝屋門走來。
趙衛國趕緊拉開門。
黑豹看到他,尾巴搖得更歡了,它走到趙衛國面前,把嘴裡叼著的大山耗子輕輕放在他腳邊,然後後退兩步,蹲坐下來,昂著頭,吐著舌頭,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那表情分明是在說:“看!我抓的!厲害吧!”
王淑芬也湊過來看,驚訝道:“哎呦!這麼大個耗子!黑豹真行啊!”
這時,裡屋的趙永貴也被吵醒了,啞著嗓子問:“外頭鬧鬨啥呢?”
趙衛國提著那隻沉甸甸的死耗子尾巴,走進裡屋,拿到煤油燈下:“爹,你看,黑豹逮的!”
趙永貴藉著燈光仔細一看,點點頭:“嗯,是隻老山耗子,真不小。黑豹這小子,是塊好材料!你看它剛才那幾步,撲得穩,咬得準,知道戲弄消耗,最後一下斃命,有點老獵狗的做派了!”
得到老獵人的誇獎,黑豹雖然聽不懂全部,但能感受到讚許的語氣,更加得意了,用腦袋蹭著趙衛國的小腿,嗚嗚地叫著邀功。
衛東和衛紅也被吵醒了,揉著眼睛看到大哥手裡提著的肥耗子,都嚇了一跳,隨即又興奮起來。
“哥,黑豹真厲害!”
“這麼大耗子,能吃不?”
趙衛國笑道:“這玩意兒埋汰,不能吃。不過黑豹立了功,得獎勵!”他出去從掛著的兔子肉上割了一小條,扔給黑豹。
黑豹興奮地一口叼住,跑到牆角,美滋滋地享用起來。
趙衛國把死耗子拿到院子遠處挖坑埋了,免得招蒼蠅。回到屋裡,他看著趴在門口啃肉條的黑豹,心裡充滿了欣慰和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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