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趙衛國就起來了。小梅給他熨好的中山裝掛在炕頭,深藍色的布料平平整整。他輕手輕腳地穿好,生怕吵醒旁邊的小床上熟睡的趙山。
小傢伙才六個多月,正裹著小被子睡得香,臉蛋紅撲撲的,小嘴還時不時吧唧兩下。趙衛國站在小床邊看了會兒,忍不住伸手輕輕碰了碰兒子肉乎乎的小手。
黑豹趴在門口,見他起來,也站起來抖了抖毛。這狗通人性,知道主人今天要幹大事,不吵不鬧,就安靜地跟著。
灶房裡,小梅已經在忙活了。鍋裡熬著小米粥,灶臺上放著幾個煮雞蛋。見趙衛國進來,她往爐膛裡添了把柴:“再等會兒,粥馬上好。”
“不著急。”趙衛國舀了瓢水洗臉,“王猛說九點到公社碰頭,來得及。”
小梅往碗裡打雞蛋,突然想起什麼:“對了,趙山昨天翻身了!我把他放炕上,一不留神就自己翻過去了!”
趙衛國擦臉的手頓了頓,笑了:“這麼快?”
“可不,勁兒可大了。”小梅說起兒子就眉眼彎彎,“就是翻過去趴著就翻不回來了,急得直吭哧。”
正說著,裡屋傳來“哇”的一聲啼哭。趙山醒了。
小梅趕緊擦擦手進屋。趙衛國也跟進去,見小梅已經把兒子抱起來,正輕聲哄著。小傢伙哭了兩聲就不哭了,睜著烏溜溜的大眼睛四處看,看見趙衛國,小嘴一咧,露出光禿禿的牙床。
“來,爸爸抱抱。”趙衛國接過兒子。
趙山在他懷裡扭來扭去,小手抓住他中山裝的扣子不放。六個多月的孩子,正是對什麼都好奇的時候。趙衛國抱著他在屋裡慢慢走,黑豹跟在腳邊,時不時抬頭看看小主人。
吃過早飯,王猛騎著腳踏車來了。他也穿得闆闆正正,灰色的卡其布外套,頭髮還用梳子蘸水梳過。
“衛國哥,準備好了沒?”王猛一進門就問。
“差不多了。”趙衛國把趙山遞給小梅,“咱們走吧。”
小梅抱著兒子送到院門口:“路上小心。籤合同看仔細了,別有啥紕漏。”
“知道。”趙衛國摸摸兒子的小臉,“在家聽媽媽話。”
黑豹送到院門口就不走了,蹲在那兒目送主人離開。它知道今天主人要去幹要緊事,自己得在家看門。
兩人騎腳踏車到公社,坐上了去縣裡的長途客車。車上人不多,王猛一路都在唸叨合同的事。
“衛國哥,陳主任說這次籤的是正式合同,跟之前的意向書不一樣。條款我都看了,沒啥大問題,就是付款方式得注意——貨到深圳口岸驗收合格後十五天內付款,用外匯券結算。”
“外匯券……”趙衛國看著車窗外飛逝的田野。這玩意兒他熟悉,八十年代做外貿的都繞不開。有了外匯券,就能去友誼商店買進口貨,或者兌換人民幣,匯率比銀行牌價還優惠。
“陳主任說了,這是公司的規定,跟所有供貨商都這麼結。”王猛又說,“他還說,如果這次合作順利,往後訂單量可以翻倍。”
車到縣城,兩人直奔外貿公司駐地。那是棟三層小樓,門口掛著白底黑字的牌子——“省進出口公司第三分公司”。在八十年代的縣城裡,這算是氣派的建築了。
陳主任已經在辦公室等著了。五十來歲,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穿著藏青色的中山裝,袖口洗得發白但很乾淨。
“趙社長,小王,來了。”陳主任起身握手,很客氣,“坐,喝茶。”
辦公室不大,但收拾得井井有條。牆上掛著中國地圖和世界地圖,書架上擺著各種檔案盒。最顯眼的是辦公桌上那臺紅色的電話——能打長途的,這年頭是稀罕物。
寒暄幾句,進入正題。陳主任從抽屜裡拿出兩份合同,遞給趙衛國:“這是正式合同,你們看看。”
合同是列印的,一式兩份,每份都有五六頁。趙衛國看得仔細,一條一條地看。王猛也湊過來看,但他認字不多,看得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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