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供銷社的專櫃火了不到一個月，縣裡的電話就打到公社來了。李秘書親自騎著腳踏車來靠山屯，車還沒停穩就喊：“衛國！縣體改辦要來調研！”
趙衛國正在院裡教趙山走路。小傢伙扶著爸爸的手，顫巍巍邁著小短腿。黑豹在旁邊護著，生怕小主人摔倒。
“體改辦？”趙衛國直起身，“啥事？”
“說是要考察農村經濟組織改革。”李秘書抹把汗，“點名要看你們合作社。明天上午到，你們準備準備。”
送走李秘書，趙衛國心裡琢磨開了。體改辦是搞體制改革的，來合作社調研，多半跟產權制度有關。這年頭農村改革風頭正勁，家庭聯產承包之後，集體企業怎麼搞，上頭也在探索。
他把孫大爺、王猛、李鐵柱幾個骨幹叫到辦公室。王猛一聽就樂了：“好事啊！縣裡都注意到咱們了！”
孫大爺卻吧嗒著菸袋，沒吭聲。老頭經歷過的事兒多，知道“調研”兩個字背後不簡單。
第二天上午九點，兩輛吉普車開進靠山屯。前頭那輛下來三個人，都穿著中山裝，拎著公文包。領頭的四十多歲，戴眼鏡，自我介紹是體改辦的副主任，姓楊。
“趙衛國同志，久仰大名。”楊主任握手很有力，“你們合作社搞得有聲有色，縣裡領導很關注。這次來，主要是想了解你們的發展情況，看看有沒有什麼經驗可以總結推廣。”
趙衛國把人讓進合作社辦公室。屋裡收拾得乾乾淨淨，牆上掛著合作社的組織結構圖、生產流程圖，還有農科院聯絡點的牌子。
楊主任看得仔細，邊看邊問。合作社怎麼成立的，有多少社員，主要做什麼產品，年產值多少，利潤怎麼分配……問得很細。
王猛負責介紹，說得眉飛色舞。說到藍莓醬進省供銷社，月銷售額破萬時，楊主任眼睛一亮：“不錯，真正把農產品做成了商品。”
看完材料，楊主任提出去實地看看。一行人去了加工坊、參田、藍莓園。新投產的生產線正在運轉，工人們穿著白大褂在流水線上忙碌。楊主任站在灌裝機前看了好一會兒，點點頭：“有規模，有樣子。”
轉完一圈回到辦公室，楊主任喝了口茶，才切入正題：“趙衛國同志，你們合作社搞得很好。但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產權不清。”
屋裡安靜下來。孫大爺的菸袋鍋子停在半空。
“產權不清？”王猛沒聽明白。
“對。”楊主任放下茶杯，“合作社是集體所有，但具體到每個人，佔多少份額？貢獻怎麼量化？分配怎麼體現差異？這些都不清晰。時間長了，容易出問題——幹多幹少一個樣，貢獻大貢獻小一個樣，積極性就會受影響。”
趙衛國心裡一凜。這話說到點子上了。合作社現在紅火，大夥勁頭足。但時間長了，難免有人會想：我幹得多，為啥跟他分一樣多？
“楊主任的意思是？”他問。
“縣裡想在農村搞股份合作制試點。”楊主任說，“把集體資產折成股份，量化到人。誰貢獻大，誰股份多；誰投入多，誰佔股大。年終按股分紅，多勞多得，清清楚楚。”
孫大爺開口了，聲音有些沉：“楊主任，這股份制……跟舊社會的地主佔股有啥區別？”
屋裡氣氛一下子緊張了。王猛想打圓場，被趙衛國用眼神止住了。
楊主任不惱，反而笑了：“孫老師傅問得好。區別在於，地主佔股是剝削，股份制是勞動合作。地主靠地租剝削農民，股份制是按勞分配、按資分配相結合。咱們的股份，主要按勞動貢獻和資金投入來定，不是靠剝削。”
他頓了頓，又說：“而且，股份制是集體經濟的新形式，不是私有化。土地還是集體的，生產資料還是共有的，只是把產權明晰了，把分配搞合理了。”
孫大爺不說話了，悶頭抽菸。
趙衛國沉思片刻，問：“楊主任，如果我們合作社試點，具體怎麼操作？”
“分三步。”楊主任伸出三個手指，“第一，清產核資。把合作社的固定資產、流動資金、無形資產全部評估，算出總資產。第二，折股量化。按社員的工齡、貢獻、技術、資金投入等因素，把股份分到個人。第三，建立章程。成立董事會、監事會，按現代企業制度管理。”
他看看屋裡的人：“當然，這是大事，得你們自己決定。縣裡只是提議，不強制。如果你們願意試點，我們派工作組來指導；如果不願意，就當今天沒說過這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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