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依舊狂暴,沒有絲毫停歇的跡象。廢棄磨坊在風雨中飄搖,像一艘隨時會散架的破船。當Shirley楊帶著“蝰蛇”穿過最後一片泥濘的荒地,重新回到這處臨時的、充滿血腥和絕望的避難所時,王胖子已經因為失血、劇痛和“鎮魂膏”帶來的怪異麻木感,意識陷入了一種半昏迷的混沌狀態。他蜷縮在乾草堆上,臉色在搖曳的燭光下泛著死灰,那條用破布草草包紮、卻依然能看到不自然彎曲的傷腿,腫脹得更加駭人,褲管被血水和膿水浸透,散發著腐敗的甜腥氣。
“蝰蛇”進入磨坊後,只是淡淡掃了一眼這破敗的環境和地上奄奄一息的王胖子,臉上沒有絲毫表情變化。他甚至沒有多看Shirley楊一眼,徑直走到王胖子身邊,放下那個陳舊的出診箱,動作穩定地開啟。
箱子裡面的東西在昏黃燭光下顯露出來,整齊得近乎冷酷。不是普通郎中那些瓶瓶罐罐,而是一套泛著冷光的、保養得極好的外科手術器械——各種尺寸、形狀的刀、剪、鑷、鋸、鉤,還有針線、骨釘、夾板,甚至有一小瓶密封的、顏色澄清的液體(可能是某種原始的麻醉劑或消毒劑),以及幾包用油紙仔細包好的藥粉。所有器械都擺放得井井有條,一塵不染,與這骯髒破敗的環境形成了觸目驚心的對比。
“按住他。別讓他亂動。”“蝰蛇”的聲音依舊沙啞平淡,像是在吩咐助手處理一件普通物品。他已經脫掉了那件黑色舊外衣,露出裡面同樣黑色的、袖口挽起的裡衣,並從一個油紙包裡取出一些白色粉末,混合著磨坊裡積存的、還算乾淨的雨水,快速搓洗雙手。那是一種極其專業、近乎儀式化的術前準備。
Shirley楊不敢怠慢,立刻按照指示,上前死死按住王胖子的肩膀和那條完好的腿。王胖子在昏沉中似乎感覺到了什麼,喉嚨裡發出困獸般的嗚咽,身體本能地想要掙扎。
“蝰蛇”沒有理會。他拿起一把鋒利的小刀,在燭火上快速燎了幾下,然後,沒有絲毫猶豫,手法精準地劃開了王胖子腿上那腫脹發亮、已經和皮肉粘連在一起的破爛布料和繃帶。
“嗤啦——”
布料撕裂,混合著黑紅色膿血的組織液瞬間湧出,一股更加濃烈的腐敗氣味瀰漫開來。傷口暴露在燭光下,情形比Shirley楊想象的還要糟糕。脛骨斷裂處,白森森的骨茬刺破了皮肉,周圍的組織因為缺血和感染而呈現出一種不祥的暗紫色,有些地方甚至已經開始發黑壞死。斷裂的血管還在緩慢地滲著血。
“粉碎性骨折,錯位嚴重,區域性組織壞死,感染深入。”“蝰蛇”快速而冷靜地做出了判斷,聲音裡聽不出任何情緒波動,彷彿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需要立刻清創,切除壞死組織,復位固定。否則,感染入血,或者壞死蔓延,這條腿保不住,命也懸。”
他邊說,邊已經開始了操作。用特製的、帶鉤的鑷子小心地清理傷口深處的碎骨渣和異物,用鋒利的解剖剪修剪掉那些明顯失去活性的、暗紫發黑的壞死肌肉和筋膜組織。動作快、準、狠,沒有絲毫拖泥帶水,每一次下刀都精準地避開重要的血管和神經(至少看起來是這樣)。黑紅色的汙血和膿液不斷被擠壓出來,他用準備好的乾淨紗布(從出診箱裡拿出)快速蘸吸。
整個過程,沒有麻藥(除了之前塗抹的、效果存疑的“鎮魂膏”),王胖子雖然半昏迷,但身體在劇痛刺激下依然劇烈地痙攣、抽搐,喉嚨裡發出壓抑到極致的、彷彿從靈魂深處擠出來的嘶吼,冷汗如漿,瞬間浸透了身下的乾草。Shirley楊用盡全身力氣才勉強按住他,自己的指甲深深掐進了掌心,看著那血腥的場景和同伴的痛苦,胃裡翻江倒海,卻只能死死咬牙撐著。
“蝰蛇”卻彷彿對這一切視而不見,聽而不聞。他的全部精神都集中在手中的操作上,那雙灰白色的眼睛在昏暗中閃爍著一種近乎非人的專注和冷靜。清創完畢,他用那瓶密封的澄清液體沖洗傷口,液體接觸創面發出輕微的“滋滋”聲,帶著強烈的刺激性氣味,顯然有消毒作用。接著,他用那雙穩定得可怕的手,開始處理斷裂的骨頭。
清理碎骨,將主要的骨塊儘可能精準地對合。然後,他拿出了那幾枚特製的、帶著螺紋的金屬骨釘和一把小巧但結實的骨鑽。
“扶穩腿骨。”“蝰蛇”簡短命令。Shirley楊連忙調整姿勢,用盡力氣固定住王胖子大腿和小腿的遠端。
“蝰蛇”拿起骨鑽,在燭火上再次灼燒消毒,然後,對著已經對合好的骨斷端,穩穩地鑽了下去!
“吱——嘎——”
令人牙酸的、骨骼被鑽透的摩擦聲,在寂靜的磨坊中格外刺耳。王胖子身體猛地向上弓起,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短促慘嚎,隨即又無力地癱軟下去,徹底昏死過去。
“蝰蛇”不為所動,繼續操作。鑽好骨孔,拿起骨釘,對準,然後用一把特製的小錘,開始一下一下,沉穩而有力地將骨釘敲入骨骼,將斷裂的脛骨牢牢固定在一起。
“鐺!鐺!鐺!”
沉悶的錘擊聲,如同敲打在Shirley楊的心上。她看著“蝰蛇”那專注到近乎冷酷的側臉,看著他穩定得沒有絲毫顫抖的手,看著他行雲流水般完成著這在外界需要無菌手術室、全身麻醉、專業團隊協作才能進行的高難度骨科手術,心中的震撼和寒意交織。這個人,到底是什麼來頭?
固定好脛骨,“蝰蛇”又處理了併發的腓骨骨折,同樣進行了復位和簡易固定。然後,他開始縫合。針線在他手中穿梭,縫合皮肉的速度快得讓人眼花繚亂,針腳細密均勻,顯示出極高的外科縫合技巧。最後,敷上特製的、散發著濃烈草藥味的深褐色藥膏,用乾淨的紗布和事先準備好的、打磨光滑的杉木夾板,將王胖子的整條傷腿從大腿到腳踝,牢牢地、專業地固定包紮起來。
做完這一切,“蝰蛇”才直起身,長長地、無聲地吐出一口氣。他的額頭上也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在燭光下微微反光,但呼吸依舊平穩。他再次用那瓶液體清洗了雙手和器械,然後開始有條不紊地收拾工具,將染血的紗布和廢棄組織扔進一個隨身帶來的皮口袋裡。
“骨頭接上了,壞死組織清了,感染暫時控制。但這只是開始。”他一邊收拾,一邊用那沙啞的聲音平靜地陳述,彷彿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病例,“他失血過多,身體虛弱,感染風險依然很高。這瓶藥粉,每天灑在紗布上換藥。這瓶藥水,等他醒了,少量多次喂他喝,退熱消炎。三天內絕對不能動這條腿,之後可以輕輕活動腳趾。十天後,我來拆線複查。能不能長好,會不會落下殘疾,一半看我的技術,一半看他的命,還有你們的護理。”
他將兩個小瓶和一包新紗布遞給Shirley楊。然後,他抬起那雙灰白色的眼睛,靜靜地看著她:“我的事,做完了。現在,輪到你了。”
該兌現承諾了。情報交易。
Shirley楊的心微微收緊。她看了一眼昏迷中但呼吸似乎平穩了一些的王胖子,又看向眼前這個神秘莫測、醫術詭異的黑市醫生。她知道,接下來要說的話,可能帶來無法預料的後果。
“你想知道什麼?”她將藥瓶和紗布小心收好,聲音同樣平靜下來,帶著談判的冷靜。
“先從簡單的開始。”“蝰蛇”在磨坊裡找了塊相對乾淨的石頭坐下,從懷裡摸出一個小小的扁鐵盒,開啟,裡面是幾根手卷的、顏色暗沉的菸捲。他抽出一根,就著燭火點燃,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的煙霧混合著磨坊裡的黴味和血腥氣。“你們是誰?為什麼被‘灰燼’——也就是你們口中的‘方舟’外圍武裝——追殺?傷是怎麼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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