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吹燈之崑崙神宮新篇》第333章 生與死的抉擇(1)

作者:聖地山的六哥·7個月前

八十年代高原河谷的正午,陽光是虛假的恩賜。當那輪慘白、冰冷的日輪,終於掙扎著爬升到兩側峭壁切割出的、狹窄一線天的最高點,將吝嗇的、幾乎沒有熱量的慘淡天光,如同冰冷的瀑布般,筆直地傾瀉進這條深邃、死寂的死亡峽谷時,它非但沒有帶來絲毫暖意,反而如同舞臺上的聚光燈,將昨夜那場血腥搏殺留下的、凝固的慘烈景象,無情地、纖毫畢現地呈現在倖存者眼前,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解剖刀般的冷靜。

光,是蒼白的,像停屍房裡消毒燈的光,冰冷地照亮每一處細節。那輛解放卡車龐大的、扭曲的殘骸,鋼鐵的斷口在光線下閃爍著冷硬、刺眼的光。車頭下那攤已經完全氧化、引來更多黑色飛蟲的模糊血肉。另一具以怪異姿態僵臥的槍手屍體。以及,最令人心悸的,那個背靠巖壁、微微仰著頭、胸口可怕凹陷、臉上痛苦扭曲的表情已然凝固、但眼睛卻依舊半睜著、空洞地“望”向灰白天空的“疤面”。死亡,以一種極其具象、冰冷、不容置疑的姿態,凝固在那裡,成為這河谷背景中,最沉重、最無法忽視的一部分。

空氣依舊凝滯,寒冷並未因陽光的照射而減弱分毫。相反,失去了夜晚絕對的黑暗掩護,白晝的寒冷顯得更加清晰、更加無處遁形。風偶爾從高處的谷口擠入,帶來尖銳短促的嗚咽,捲動地面的浮塵和灰燼,卻吹不散那已然滲入每一寸岩石、泥土和空氣裡的、混合了血腥、硝煙、腐爛和死亡的氣息。

火焰,在泥鰍不知疲倦(或者說,是機械麻木)的新增下,依舊在那簡陋的石灶裡燃燒著。但火苗已經明顯小了許多,變得有氣無力,只能勉強維持著中心一小團橘紅色的、溫暖的光暈,外圍是大片明滅不定的、帶著青煙的暗紅色餘燼。柴禾早已耗盡,泥鰍新增的,是附近能找到的最後一點極其細碎、潮溼的枯草和灌木細枝,燃燒時發出“嘶嘶”的響聲,貢獻著可憐的熱量。那癟了的飯盒架在幾塊石頭上,裡面最後一點混著血汙的、早已冰冷的水,是昨夜清理傷口後剩下的,渾濁不堪。

Shirley楊背靠著冰冷粗糙的卡車輪胎,維持著幾乎一夜未變的姿勢。她的身體因為長時間保持一個姿勢、寒冷和失血,已經僵硬、麻木得像一塊木頭。只有偶爾,當肋下傷口傳來一陣特別尖銳的刺痛,或者當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掃過不遠處“疤面”那凝固的死亡面孔時,她的身體才會難以抑制地、極其輕微地顫抖一下,那是殘存的神經在做出本能的反應。

她的意識,在極度疲憊、傷痛和這無休止的、令人窒息的死亡凝視下,時而清晰,時而模糊,彷彿漂浮在一片冰冷粘稠的、名為“絕望”的深海上。清醒時,她能清晰地感覺到身體每一處傷口的疼痛,感覺到寒冷如同冰冷的針,不斷刺入骨髓,感覺到腹中因飢餓而產生的、燒灼般的空虛,以及喉嚨裡因乾渴而帶來的、如同砂紙摩擦的刺痛。她能聽到泥鰍偶爾新增柴禾時,枯枝折斷的細微聲響,能聽到火焰燃燒的、越來越微弱的噼啪聲,能聽到自己那微弱、艱難、帶著雜音的呼吸聲,以及……

她的目光,再次緩緩移向身側,躺在簡陋鋪墊(幾塊破帆布和乾草)上的王胖子。

王胖子的臉色,在正午慘淡的天光下,呈現出一種更加駭人的、死氣沉沉的青灰色,近乎於鉛灰。臉頰深陷,顴骨高聳,眼窩如同兩個深不見底的黑洞,緊緊地閉合著,長長的睫毛上凝結著細小的白霜。嘴唇完全失去了最後一點血色,乾裂起皮,微微張開一道縫隙,卻沒有任何氣息進出。胸口的起伏,微弱到需要盯上很久,才能勉強確認一次。而她最不敢多看、卻又無法迴避的,是他那條被重新包紮過的傷腿。厚厚的紗布再次被滲出物浸透,顏色是暗黃、發綠、帶著血絲的混合,散發出即使在冰冷空氣中也無法完全掩蓋的、更加濃烈的腐敗甜腥氣味。腫脹沒有絲毫消退的跡象,隔著紗布都能感覺到那種不祥的緊繃感。

她不久前再次顫抖著手探過他的頸動脈。那搏動,比昨夜處理後更加微弱,更加飄忽,時有時無,彷彿遊絲,隨時可能徹底斷絕。胖子正在死去。以分鐘,甚至以秒為單位,無可挽回地滑向那個黑暗的終點。而她,這個曾經發誓要帶他出去、要救他、要不負阿木託付的人,卻只能眼睜睜看著,無能為力。昨夜那簡陋到極點的清創和敷藥,或許非但沒有延緩,反而可能因為二次創傷和失血,加速了這個過程。

“胖子……”一聲嘶啞的、幾乎聽不見的、充滿無盡疲憊和深重無力的呼喚,從她乾裂的嘴唇中溢位,消散在冰冷的空氣裡,得不到任何回應。

愧疚,如同最冰冷、最沉重的鎖鏈,死死纏住了她的心臟,勒得她幾乎無法呼吸。她想起了阿木最後看向遠方的眼神,想起了他系在胡八一頸間的“指引之石”,想起了自己對桑吉姆和部落那份尚未履行的、沉甸甸的託付。而現在,她連身邊最近的同伴,都救不了了嗎?

絕望,如同黑色的潮水,再次試圖將她徹底淹沒。但這一次,連掙扎的力氣似乎都要消失了。她感到一種深切的、從靈魂深處蔓延開來的冰冷和虛無。也許,就這樣吧。就這樣和胖子、泥鰍一起,死在這片荒涼的高原河谷裡,變成幾具無人知曉的枯骨,和“疤面”他們一樣,被風雪掩埋,被時間遺忘。至少,不用再逃了,不用再面對“方舟”無休止的追殺,不用再承受失去同伴的痛苦,不用再揹負那些沉重到無法呼吸的責任和託付……

這個念頭,如同黑暗中最誘人的毒蘋果,散發著令人昏昏欲睡的、放棄一切的甜美氣息。

“姐……姐姐……”一個細弱、沙啞、帶著濃濃哭腔和無法掩飾恐懼的聲音,將她從這危險的、放棄的邊緣,猛地拽了回來。

是泥鰍。孩子不知何時停止了新增柴禾,蜷縮在火堆旁,雙臂緊緊抱著自己瘦小的膝蓋,身體因為寒冷和恐懼而劇烈地顫抖著,像風中最後一片葉子。他抬起頭,用那雙紅腫的、蓄滿淚水、寫滿了無助和絕望的大眼睛,望著Shirley楊,小臉上糊滿了乾涸的淚痕、泥汙和菸灰。

“火……火要滅了……柴……沒有了……”泥鰍的聲音斷斷續續,帶著哭腔,“胖叔他……他……他好像……不動了……”他說著,眼淚又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混合著臉上的汙跡,衝出道道溝壑。

孩子的眼淚,像滾燙的烙鐵,燙在Shirley楊冰冷麻木的心上。她看著泥鰍,這個在絕境中依然本能地依賴她、信任她、將她視為唯一支柱的孩子。她想起了昨夜他不要命地從崖壁上跳下來撲向敵人,想起了他用槍柄砸碎敵人鼻樑時的兇狠,也想起了他此刻眼中純粹的、屬於孩童的、對死亡的恐懼和對生存的渴望。

她不能放棄。至少,不能當著這個孩子的面放棄。阿木託付的部落裡,也有像泥鰍這樣的孩子。胖子還在,哪怕只有一絲氣息。胡八一還在某個叫做“燈塔”的地方等著。而她,是這支瀕臨瓦解的隊伍裡,唯一還能思考、還能決定方向的成年人。如果她也倒下,那麼一切就真的結束了。

一股混合著責任、不甘、以及對身邊這一大一小兩個同伴最後憐惜的、微弱卻極其堅韌的力量,如同黑暗中最後一點未曾熄滅的火星,在她靈魂深處猛地爆開,重新點燃了她幾乎要熄滅的生命之火。

她深深地、緩緩地吸了一口氣,冰冷的空氣刺痛肺葉,卻也帶來了幾分清醒。她強迫自己不再去看王胖子那死灰色的臉,不再去想那令人窒息的絕望。她必須思考,必須行動,為了還活著的人。

“泥鰍,”她的聲音依舊嘶啞,但多了一絲強行凝聚起來的、微弱的力度,“別哭了。聽我說。”

泥鰍用力抹了把臉,抽噎著,努力止住淚水,睜大眼睛看著她,彷彿在等待最後的宣判或指引。

“火,讓它滅吧。省點力氣。”Shirley楊的目光掃過那堆即將熄滅的火焰,又看向河谷兩側的峭壁和出口方向,“我們必須離開這裡。這裡什麼都沒有,沒有藥,沒有吃的,沒有柴火。留在這裡,就是等死。”

“離開?”泥鰍眼中閃過一絲微弱的希望,但隨即被更大的恐懼覆蓋,“可是……胖叔他……他動不了……我們……我們也走不動了……”他看了一眼自己受傷的手臂,又看了一眼Shirley楊慘白的臉色和肋下滲血的繃帶。

“必須走。”Shirley楊的語氣斬釘截鐵,不容置疑,“留在這裡,只有死路一條。走出去,才有一線生機。地圖……”她艱難地挪動身體,伸手去夠那個放在旁邊的、沾滿血汙的揹包,從裡面抽出那張同樣皺巴巴、染著血跡的地形圖,在冰冷的膝蓋上攤開。手指因為寒冷和虛弱而不住顫抖,但她強迫自己集中精神。

她的目光,在地圖那一片代表他們所在區域的、粗糙的等高線和模糊標記上移動。“野牛溝”……之前他們計劃要去的地方,現在看來太遠了,以他們現在的狀態,根本不可能到達。附近還有什麼?她的手指沿著代表他們昨夜逃進來的那條幹涸河谷的線條向上遊(他們進來的方向)移動,又向下遊(他們尚未探索的方向)移動。

下游……河谷下游,地圖上標記似乎更加稀疏,但隱約有一條極其模糊的、斷斷續續的虛線,沿著河谷延伸,最終匯入另一條更粗的、代表更大河流或道路的線條旁邊,那裡有一個用更小字型標註的、幾乎難以辨認的地名——“老鷹巖”?旁邊還有一個類似小房子的標記,是廢棄的護林站?還是採藥人的臨時窩棚?距離……按照地圖粗略的比例尺估算,如果沿著河谷往下游走,可能……有十幾裡?還是二十幾裡?地圖太不精確了。

十幾二十裡,對於健康人來說也許不算什麼。但對於他們現在——一個瀕死的重傷員,一個幾乎虛脫、多處受傷的女人,一個手臂受傷、飢寒交迫的孩子——來說,不啻於另一段通往地獄的旅程。而且,下游方向是否安全?會不會有“方舟”的搜捕隊?或者別的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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