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陣來自冰層深處的低沉嗡鳴,和胡八一胸口驟然爆發的灼痛,像是一盆摻著冰碴的冷水,將王胖子剛剛用粗糲言語點燃的那點悲壯決心,澆得滋啦作響,冒起一股不安的白煙。
短暫的騷動後,冰縫內重歸沉寂。但這沉寂不再是之前那種凝聚意志的靜默,而是一種被未知力量震懾後的、心有餘悸的壓抑。
胡八一蜷縮在Shirley楊懷裡,額頭冷汗涔涔,咬著牙忍受著胸口那逐漸平息、但餘威猶在的灼痛。那感覺,不再是單純的疼,而是混雜了一種難以形容的、彷彿被某種龐然巨物無意間“瞥”了一眼的悸動與恐懼。
秦娟緊緊抱著儀器,指節發白。那規律的“滴滴”聲依舊,但在剛才那陣劇烈的能量脈衝和嗡鳴之後,這聲音聽起來不再是單純的資料提示,而像是……某種沉睡巨獸平穩卻危險的心跳。
王胖子坐在原地,剛才的豪氣像是被戳破的皮球,癟下去一大半。他看著痛苦的胡八一,又看了看漆黑的冰縫頂部,彷彿能看穿岩層,看到下面那個讓老胡如此痛苦的存在。“幹他孃的……”他低聲咒罵了一句,但這次,聲音裡更多的是不安,而非決絕。
Shirley楊一邊輕撫著胡八一的後背幫他順氣,一邊用眼神示意秦娟繼續監測。她的臉色蒼白,父親的謎團、維克多的誘惑、眼前的絕境,再加上這詭異的能量波動和胡八一的痛苦……所有的一切像是一團亂麻,纏得她喘不過氣。
就在這片令人窒息的沉悶中——
“那不是鬼,也不是神。”一個平靜的、略帶沙啞的聲音響起。
是格桑。
他不知何時已經重新坐直了身體,靠在冰壁上。他的目光沒有看向任何人,而是投向冰縫外那片被星光微微照亮的、漆黑的冰崖剪影。他的臉在陰影中看不分明,但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映著微弱的星光,彷彿兩盞沉靜的、燃燒了很久的古燈。
“老格,你說啥?”王胖子轉過頭。
“我說,”格桑的聲音緩慢而沉穩,像是在講述一個流傳了很久的故事,“下面那個東西,不是你們漢人故事裡的妖魔鬼怪,也不是西洋人說的上帝天使。”
他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用他並不豐富的漢語詞彙,去描述一種極其深奧的感知。
“我是藏人,在這片山腳下長大。”格桑繼續說道,“我們信神山,拜聖湖。但我阿爸,還有我阿爸的阿爸,他們教我的,不是去相信山裡住著一個會說話、會發怒的神仙。”
他的目光彷彿穿越了時空,回到了童年的帳篷前,回到了老獵人滄桑的面容前。“他們說,神山……就是山本身。是那麼高,那麼大,看著你,也不看著你。你活著,它在那裡;你死了,它還在那裡。你敬它,它不會多給你一口肉;你罵它,它也不會降下雷來劈你。”
“那……那拜它幹啥?”王胖子忍不住問,這和他聽過的所有宗教故事都不一樣。
“不是‘拜’,是‘明白’。”格桑糾正道,“明白自己有多小。明白這世上有些東西,比你老,比你大,比你有力量得多。它們按著自己的道理活著,那個道理,不是人的道理。你順著它的道理,就能活;逆著它,就得死。這不是懲罰,就像……就像你非要在雪崩的時候往山上跑,那是你自己找死,不是山要殺你。”
他的話,樸素而直白,卻帶著一種來自土地的、沉甸甸的力量。胡八一忍著胸口的不適,側耳傾聽。他忽然覺得,格桑所說的,與《十六字陰陽風水秘術》中某些最根本的東西,竟有異曲同工之妙——都是在探尋和順應天地自然的“道理”(風水上叫“勢”與“理”)。
“你是說……”秦娟若有所思,“下面那個能量源,那個建築,可能是……這種‘自然力量’的一部分?或者,是它的一種……表現形式?”
“我不懂什麼能量。”格桑搖搖頭,“但我覺得,那東西很老,老得可能比這周圍所有的山都老。它就在那裡,一直在那裡,像這冰,像這石頭。只是……它有自己的‘呼吸’,有自己的‘睡覺’和‘醒來’。你們說的波動,大概就是它的‘呼吸’。”
他的比喻,將秦娟測到的週期性能量波動,賦予了一種全新的、充滿原始詩意和令人敬畏的詮釋。
“那層冰……”格桑繼續說,“不是誰故意弄出來擋我們的。可能就是……它‘呼吸’的時候,自然帶出來的東西,就像人出汗,蛇蛻皮。用火燒,用刀砍,就像是……在它睡得不太沉的時候,想強行把它叫醒,還想扒拉它的皮。”
這個比喻,讓所有人都感到一陣不寒而慄。想想他們之前用燃燒瓶攻擊冰晶屏障的行為,的確像是在“扒拉”一個沉睡巨獸的鱗甲!
“所以……我們闖進去,是不是就像……闖進了它的窩?”王胖子的聲音有些發乾。
“不知道。”格桑誠實地搖搖頭,“可能是窩,可能是肚子,也可能……只是它身上一個我們看不懂的地方。但不管是什麼,”他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掃過眾人,“闖進去的人,不能只帶著貪心。”
“貪心?”Shirley楊重複道。
“維克多那種貪心。”格桑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鄙夷,“想拿走裡面的東西,想弄明白所有秘密,想變成神仙……這種貪心,會讓人變瞎,變聾,看不到危險,聽不到警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