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墳壘好了。骨符放下了。誓言也立下了。
驛站石窟裡,重新陷入了沉重、粘稠的寂靜。只有三塊暗晶散發的恆定、微弱的暗紅光芒,在粗糙的石壁和簡陋的石墳上跳躍、流淌,將我們三個疲憊、傷痕累累、神色各異的影子,拉長、扭曲、投在冰冷的岩石地面上。空氣中,那股混合了血腥、焦臭、死亡、以及新翻動石塊的土腥氣,依舊頑固地瀰漫著,滲進每一次呼吸,提醒著我們剛剛完成的告別,和即將踏上的、吉凶難卜的征程。
悲傷,像一塊浸透了冰水的巨石,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胸口,每一次心跳都牽扯著那新鮮、銳利的痛楚。但此刻,這悲傷不再是無邊無際、吞噬一切的泥沼。它被那座石墳框定、安放,被那句誓言淬鍊、凝聚,變成了一種冰冷、堅硬、可供揹負的東西,壓在肩頭,墜在心底,卻也錨定了幾乎渙散的意志。
“休息一下。處理傷口,補充體力。然後出發。” Shirley楊的聲音打破了沉默,帶著疲憊,但異常清晰、穩定。她開始行動,從腰間的布包裡,先拿出了那個暗銀色、一尺來長的圓柱形濾水器。
她走到我們之前發現暗格的那個角落附近,那裡巖壁上有一道較寬、不斷有極其細微水珠滲出的裂縫。按照濾水器上刻畫的簡潔符號指示,她將裝置頂端一個喇叭形的收集口,對準、緊貼在那道溼漉漉的裂縫下方,然後用幾塊小石頭卡住、固定。裝置側面有一個透明的、刻度模糊的小觀察窗,此刻裡面還空空如也。
“需要時間。” Shirley楊看了一眼,低聲道。濾水速度顯然不會快。在這地下,每一滴乾淨的水,都堪比生命。
接著,她拿出了那三塊拇指指甲蓋大小、散發溫潤暗紅光芒的暗晶。晶體在她掌心靜靜躺著,光芒穩定、內斂,不像之前那些碎渣那樣暴躁、混亂,給人一種相對“安全” 的感覺。但這東西畢竟是這“潰爛”系統的產物,能量本質依舊詭異。
“按照驛站的古人(或者留下者)特意收藏,以及這晶體的‘穩定’狀態來看,” Shirley楊仔細端詳著,分析道,“這東西應該可以在極度虛弱、能量匱乏時,微量使用,用來刺激生機、補充些許精力。但風險肯定有,尤其是精神層面,可能會引發幻覺、情緒波動,或者與自身印記產生不可預知的互動。不到萬不得已,最好不用。”
她看向我和秦娟:“我們現在的狀態,算‘萬不得已’嗎?”
我靠著巖壁,感覺左腿的傷口在一跳一跳地鈍痛,失血和疲憊帶來的眩暈感像潮水,一陣陣沖刷著意識的堤岸。全身的骨頭都在呻吟,尤其是後背,被手雷衝擊波震傷的地方,呼吸稍深就扯著疼。秦娟臉色蒼白,眼神還有些渙散,身體因為寒冷和恐懼在微微發抖。Shirley楊自己,雖然強撐著,但額角的傷口又滲出了一點血絲,握刀的手也在不易察覺地輕顫。
“算。” 我舔了舔乾裂出血、起了一層白皮的嘴唇,喉嚨裡像有砂紙在摩擦,發出的聲音嘶啞難聽,“不吃,我們可能走不出這條通道,就得癱在半路。吃了,至少……有點力氣搏命。幻覺?總比立刻死強。”
秦娟也虛弱地點了點頭。
Shirley楊不再猶豫。她拿起其中最小的一塊暗晶,用傘兵刀的刀背,小心翼翼地,在上面刮下了大約米粒大小的一丁點暗紅色晶粉。晶粉在暗紅光芒映照下,像凝固的血屑。
“先試這點。含在舌下,慢慢化開,感受身體反應。有任何強烈不適,立刻吐掉。” 她將這點微不足道的晶粉分成三份,用刀尖挑起,遞給我和秦娟各一份,自己將最後一份放入口中。
我接過那比沙子還細的晶粉,看著它在刀尖上微微閃爍。沒有猶豫,仰頭,倒進嘴裡。晶粉沾到舌尖的瞬間,一股極其輕微、但異常清晰的灼熱感和微麻傳來,像含了一小粒燃燒的薄荷。緊接著,一股微弱、卻異常純粹的暖流,順著唾液化開,迅速滲入乾涸的口腔黏膜,流向喉嚨,然後像無數條極細的熱線,散向四肢百骸。
最初的暖意過後,緊隨而來的是一種奇特的、輕微的暈眩感,眼前暗晶的光芒似乎晃動、拉長了一瞬,耳邊也傳來一絲幾乎聽不見的、彷彿遙遠風聲夾雜著竊竊私語的幻聽。但很快,暈眩感消退,那股暖流帶來的感覺變得清晰——疲憊到極致的肌肉,似乎被注入了一絲極其微弱的活力,傷口的鈍痛也似乎麻痺、減輕了那麼一絲絲。更重要的是,一直昏沉、發木的頭腦,彷彿被擦去了一層厚重的灰塵,變得稍微清醒、敏銳了一點。
有效!而且,副作用似乎……可控?至少這次微量使用是這樣。
我看了一眼 Shirley楊和秦娟。Shirley楊閉著眼,眉頭微蹙,似乎在仔細體會。秦娟則輕輕撥出一口氣,臉上恢復了一點極其微弱的血色,眼神里的渙散也聚攏了一些。
“感覺……怎麼樣?” Shirley楊睜開眼,問。
“還行。有點暈,但勁過去了。身上……好像輕了點兒。” 我實話實說。
“我也是……頭沒那麼沉了。” 秦娟小聲道。
Shirley楊點點頭,表情稍微放鬆:“看來古人留下的這些,確實是‘救急’用的。但不能多用。我們每人再含一粒米大小的,然後等水。”
我們又各自服用了一次同樣微量的晶粉。這次,暈眩感和幻聽更輕微,暖流帶來的精力補充感則更明顯。雖然距離“恢復”還差得遠,但至少,那種隨時會倒下的瀕死虛脫感,被暫時驅散了。我們像三盞即將油盡燈枯的油燈,被小心翼翼地、極其吝嗇地,添上了一絲絲燈油,讓那火苗得以繼續、勉強地燃燒下去。
做完這些,我們靠著巖壁,靜靜等待。等待濾水器收集到救命的清水,也等待身體吸收、適應那微量暗晶的能量。驛站裡,只剩下我們壓抑、緩慢的呼吸聲,和巖壁深處永恆傳來的、微弱的“嗡嗡”地鳴。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向那座簡陋的石墳,落向墳頂那塊在暗紅微光下,泛著溫潤、古老光澤的骨符。格桑大叔最後將它塞進我手裡的觸感,他渾濁卻清明的眼神,那句“山會記住”的囑託……如同燒紅的烙印,燙在記憶最深處。
山會記住……
獵人……相信山是有靈的。相信風雪、岩石、飛鷹、走獸,乃至一草一木,都蘊含著古老的自然之靈。獵人透過足跡、風向、氣味、星光,與這“靈”溝通,獲得指引。格桑大叔生前,就常常帶著那種近乎虔誠的專注,觀察一片雪花的形狀,傾聽風聲的變化,撫摸岩石的紋理……他說,那是“山在說話”。
我從來不信這些。我覺得那是迷信,是老獵人經驗的浪漫化說法。可此刻,握著這枚他留下的骨符,在這絕境之中,一個荒謬、卻又無比強烈的念頭,不可抑制地冒了出來——如果……如果“山靈”真的存在呢?如果格桑大叔的意志,真的有一部分,寄託在這枚伴隨他一生、沾染了他鮮血和獵人魂魄的骨符之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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