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什麼也沒有。只有掌心溫潤堅硬的觸感,和腦海裡不斷閃回的、格桑大叔犧牲時的慘烈畫面,帶來一陣陣尖銳的心痛。
我強迫自己平靜。不去“想”,只是去“感受”。感受骨符上那些古樸、抽象的紋路,在指尖下的起伏。感受它恆定的溫度。感受它似乎與這冰冷、死寂的驛站石窟,有著某種難以言喻的、格格不入卻又異常和諧的聯絡——它是活著的、流動的、屬於風和陽光的獵人信物,卻被安放在這死亡的、凝固的、不見天日的墳墓旁。
漸漸地,一種極其微妙的感覺,開始浮現。
那不是聲音,不是影像,也不是能量波動。更像是一種……直覺的牽引。當我“想著”我們要去往的“戊七檢修閘”方向時,掌心的骨符,似乎微微地“沉”了一下,彷彿在確認。而當我“想著”那個臉盆大小的、黑暗的側道入口時,骨符給我的感覺,則是一種帶著警惕、但並非完全排斥的“涼”意,彷彿在說:此路險,但可通。
而當我的思緒,無意識地飄向那古老的皮革捲上,關於“穹頂”是“萬物初生之爐,亦為終末歸寂之所”的恐怖箴言時,掌心的骨符,竟驟然傳來一陣短促、尖銳的刺痛!像被冰錐紮了一下!緊接著,是一種深沉的、浩瀚的、充滿悲傷與敬畏的“重”感,壓在我的心頭,讓我幾乎窒息!
這感覺如此真實,絕非幻覺!
我猛地睜開眼睛,額頭上已是一片冷汗。掌心骨符的刺痛和沉重感迅速消退,又恢復了那種恆定的微溫。但剛才那清晰無比的直覺牽引和警告,卻深深烙印在了我的意識裡。
“胖子?你怎麼了?” Shirley楊察覺到我呼吸的變化,低聲問。
我看向她,又看看秦娟,舔了舔依舊乾澀的嘴唇,嘶啞道:“我好像……用這骨符,‘感覺’到了一點東西。”
我把剛才的體驗,儘可能準確地描述了一遍。包括對“戊七檢修閘”方向的確認感,對側道“險但可通”的微妙指引,以及對“穹頂”箴言那強烈的刺痛與沉重警告。
Shirley楊和秦娟都聽得屏住了呼吸,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神色。
“獵人……的直覺?或者說,是格桑大叔殘留的意志,透過這符飾在引導你?” Shirley楊喃喃道,眼神複雜,“這……太不可思議了。但如果是真的……”
“如果是真的,” 我接過她的話,目光投向巖壁上那幅簡陋的“絕壁地圖”,又看向那黑黢黢的側道入口方向,“那就說明,我們選擇的‘側道’,是正確的,至少是可行的。而‘穹頂’……那裡面的兇險,可能遠超我們的想象。格桑大叔的‘靈’,或者說這符飾承載的獵人對‘自然’(或者說‘地脈’)的敬畏,在警告我們。”
這聽起來無比玄學,但結合《十六字陰陽風水術》中“地發殺機,龍蛇起陸;人發殺機,天地反覆”以及“山川有靈,感而遂通”的理念,似乎又有了某種隱隱的契合。風水本就是研究天地人關係的學問,認為特殊的地脈節點自有其“靈性”或“場”。獵人常年與自然搏殺共存,發展出與之溝通的原始本能,也並非完全不可能。
“濾水器……好像有水流聲了。” 秦娟忽然小聲說,指著角落那個裝置。
我們立刻看過去。只見濾水器側面那個透明觀察窗裡,底部已經積攢了薄薄一層、大約兩指寬的、清澈透明的液體!在暗紅光芒下,那點水晶瑩剔透,散發著生命的誘惑!
水!乾淨的水!
我們幾乎撲了過去。Shirley楊小心地擰開裝置底部的一個小旋塞,將裡面那極其寶貴的少許清水,一滴不剩地,接進那個早已空空如也的軍用水壺裡。水注入壺中,發出輕微、悅耳的“叮咚”聲,在我們聽來,勝過世上一切仙樂。
水量很少,大概只夠每人潤溼喉嚨、勉強吞嚥一點乾糧。但對我們這三個在乾渴地獄邊緣掙扎了許久的人來說,這已是天賜甘霖。
我們極其剋制地,輪流,每人小口抿了一點。清涼、微帶礦物氣息的液體滑過灼痛的喉嚨,滋潤乾裂的食道,帶來的舒爽和活力,甚至超過了剛才的暗晶。我們又用剩下的一點水,勉強送下最後小半塊硬得像石頭的壓縮餅乾。
食物和水下肚,加上暗晶的微量補充,我們慘白的臉上,終於恢復了一點極其微弱的、屬於活人的生氣。體力恢復了一些,頭腦也更清醒了。雖然傷痛和虛弱依舊,但至少,我們有了繼續走下去的最基本的資本。
Shirley楊將濾水器重新對準巖壁裂縫,希望在我們離開後,還能為可能後來的、像我們一樣的絕望旅人,留下一點希望。然後,她檢查了所有裝備,確認暗晶、皮革卷、武器、所剩無幾的藥品,都攜帶妥當。
秦娟將藏刀緊緊綁在腰間,雖然手還在抖,但眼神里多了一絲決絕。
我最後看了一眼那座石墳,看了一眼墳頂的骨符。心裡默默道:大叔,你的“話”,我“聽”到了。你的路,我接著走。
然後,我背起依舊在“休眠同步”狀態中、溫潤平靜得詭異的胡八一。他的重量,此刻感覺踏實了一些。
我們三人,再次站在那個臉盆大小、黑黢黢的側道入口前。暗紅的光芒照不進裡面,只有冰冷、陳腐的風,從深處緩緩吹出。
前路,是格桑骨符“指引”的、險但可通的側道。
終點,是骨符“警告”的、可能誕生也可能終結一切的“穹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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