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人燼的笑聲還在煉屍池上空打轉，像一串沒落地的銅鈴，沈照的指尖已經劃破了空氣。
血珠從她指腹滾出，懸在半空沒落，她手腕一翻，凸點成行，盲文在虛空中凝成符陣。那不是寫，是刻，每一劃都帶著通幽骨的震顫，像是在剝自己的骨頭當筆尖。三十七具女屍同時閉嘴，水面油膜“啪”地裂開，六盞人皮燈籠“砰”地炸開，黑油噴濺如血雨，落在池面嘶嘶作響。
陳九黎傘尖一挑，紅綢橫掃，將油滴盡數擋開。他沒看燈籠殘骸，只盯著聞人燼心口——那紋路還在動，像活蟲在皮下爬，但頻率亂了。聲契斷了，可鎖沒開。
“第六盞燈碎了。”沈照聲音壓得極低，指節發白，“第七盞……不在這裡。”
陳九黎沒應，左眼金紋一閃，銀針從袖中滑出，懸在掌心。針尖顫，卻不落。他皺眉，抬手咬破舌尖，一口血噴在針上，金紋順著手臂爬到眼底。他凝視聞人燼頭頂三寸，瞳孔驟縮。
“有燈。”他說，“倒掛著，燈影是你的臉。”
沈照沒動，探陰棒橫在胸前，棒尖微顫，卻探不到半點陰氣。她閉了閉眼，通幽骨在脊椎裡發燙，像是被人用燒紅的鐵絲穿了過去。她再睜眼時，聲音更冷：“不是我。”
“是穿著嫁衣的你。”陳九黎緩緩抬手，銀針指向虛空，“紅嫁衣，烏紗蓋頭，銅釘穿額——和那些女屍一樣。”
沈照的呼吸頓了一下。她沒問“你看得見？”因為她知道，金紋開眼，看的從來不是肉眼所見。她只問：“燈芯是什麼？”
“人皮。”陳九黎聲音沉下去，“燈油……是怨。”
話音落，那盞虛燈突然一晃，燈影中的“沈照”緩緩抬頭，烏紗下沒有臉，只有一片黑，黑得像是把光都吃掉了。她抬手，六盞炸裂燈籠的殘油從地上騰起，化作黑絲，如蛛網般纏向聞人燼心口。紋路猛地一亮，聞人燼悶哼一聲，膝蓋一軟，差點跪下。
陳九黎紅綢甩出，纏住她腰一拽，人被拉回半步。油絲撲空，落在池面，水立刻沸騰，浮屍翻白眼，喉嚨裡“咯咯”作響，像是又要開口。
“它要啟用她。”沈照咬牙，指尖血又湧出，她抬手在空中再畫一符，盲文比剛才更急，像是在搶時間，“通幽骨撐不住兩次共振——要麼我破燈，要麼她成祭品。”
陳九黎看著她：“你扛得住？”
“扛不住也得扛。”她冷笑，“我又不是第一天被人當符紙使。”
話沒說完，她指尖血線一斷，整個人晃了晃。陳九黎眼疾手快，傘尖點地三下，借力扶住她肩。她沒推，只抬手抹了把臉，血混著汗從指縫流下。
“準備好了。”她說，“動手。”
陳九黎沒再問，銀針一轉，刺向虛空那盞燈。針尖離燈影還有半寸，突然“嗡”地一震，像是撞上了一層看不見的膜。他左眼金紋暴閃，額頭青筋跳起，針尖硬生生頂著阻力往前推。
就在這時，聞人燼動了。
她沒退，反而往前一步，趕屍鈴從掌心甩出，鈴聲破空，直擊那盞虛燈。鈴聲不是響，是炸，像一記耳光抽在死寂上。虛燈猛地一顫，燈影中的“沈照”緩緩轉頭，烏紗下那片黑，彷彿盯住了她。
鈴聲再響，第二聲。
燈影裂了。
不是炸，是剝。像一層皮被活活撕開，露出裡頭的東西——一具枯骨，通體纏滿黑線，線頭鑽進骨縫，像是活蟲在爬。頭骨眼眶裡跳動著兩點紅光，喉骨開合，發出的聲音不像是從嘴裡出來的，倒像是從地底縫裡擠上來的：
“你的通幽骨……本該屬於我。”
沈照猛地抬頭，探陰棒“嘡”地杵地，盲文瞬間成陣。她沒寫“破”字，寫的是“歸”——歸位、歸魂、歸命。指尖血滴落，陣成剎那，她通幽骨“咔”地一響，像是鎖開了。
那具枯骨突然抬手，黑線暴射，直撲她面門。陳九黎紅綢橫掃，將線盡數纏住，可線太多，綢面瞬間被割出數道裂口。他手腕一抖，綢面翻卷，將黑線絞斷大半，可剩下的幾根已纏上沈照腳踝。
她沒掙，反而往前一撲，指尖血直接按在枯骨額骨上。盲文最後一個字落下，枯骨“啊”地一聲，不是慘叫，是怒吼，像是被搶了東西的野獸。
“三十七年……”它喉骨震動，“我等了三十七年！她全家三十七口，我一口沒動，就為了等這具通幽骨出世——可你，你憑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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