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壓得人喘不過氣,後山的風像從墳裡吹出來的,刮在臉上不涼,反而發燙。陳九黎把油紙傘扛在肩上,傘尖朝地,沒敲,也沒收。他站在裂口前,眉頭都沒皺一下。
沈照手裡攥著那隻趕屍鈴,銅身還在微微震,像是肚子裡有東西想爬出來。她沒鬆手,反而往前半步,鈴一晃,裂口邊緣那層黑油“滋”地縮了回去,像是被燙熟的皮肉。
“它認這個。”她說。
聞人燼站在最後,左手掌心那根柳木釘已經拔出了一截,血順著胳膊往下流,滴在草葉上,每滴一滴,地縫就抖一下。她咬著後槽牙,抬腳踩進裂口。
腳落下的瞬間,地面猛地一收,像是要咬人。陳九黎紅綢一甩,纏住傘尖,往前一刺,綢面蹭著黑油滑進去,撐住兩邊。裂口“咯”地一聲,裂得更深了。
“走。”他說。
三人魚貫而入。
地底的路不是挖的,是撕開的。兩側巖壁溼漉漉的,摸上去黏手,像是裹了層人油。往前走百來步,空氣越來越沉,呼吸像在吞灰。聞人燼每走十步就停一下,左手一抽一抽地疼,釘子像是活了,在她掌心打轉。
“它不想讓我進去。”她低聲說。
“那就更得進。”陳九黎走在前頭,傘尖輕點地面,三下。不是敲權貴的那套,是探路的暗號——陽氣壓陰,一步一穩。
沈照走在中間,趕屍鈴提在右手,左手探陰棒貼著腰。她沒說話,但腳步越來越沉。通幽骨在她體內燒,不是疼,是燙,像是有人往她骨髓裡灌了熔鐵。
“前面……不對。”她突然停住。
陳九黎也停了。
前方豁然開闊,一個巨坑橫在地道盡頭,深不見底,寬得望不到邊。坑裡堆滿了東西——骨頭。
白骨壘山,層層疊疊,高的地方直頂巖頂,低的陷在坑底,像是被人胡亂倒進去的柴火。風從坑底往上吹,掠過骨縫,發出聲音。
不是風聲。
是哭。
細的、尖的、斷斷續續的,像剛出生的嬰兒被掐住了喉嚨,又像女人在耳邊抽泣,一聲接一聲,不重樣,卻都往耳朵裡鑽。
聞人燼猛地捂住耳朵,可那聲音不是從外面來的。她瞪大眼,左手掌心的血順著釘子流下來,滴在地上,血跡一碰到地面,立刻“滋”地冒起黑煙。
“別碰地。”陳九黎一把拽她後退。
沈照沒動,探陰棒已經舉了起來。她閉眼,指尖在棒身上划動,像是在讀什麼。片刻後,她咬破舌尖,一口血噴在棒尖。
血沒落,懸在空中。
然後,整根探陰棒“嗡”地一震,通幽骨的光從她體內透出來,順著棒身往上衝。她猛然將棒子插進骨堆。
“轟——”
不是響,是壓。
一股陰力從地底炸開,直衝頭頂。沈照鼻腔“啪”地裂開,血噴出來,但她沒拔棒子。她睜眼,眼前景象變了。
虛空中,倒懸著一座城。
十八層,一層疊一層,每一層都由鐵鏈吊著,底下燒著黑火,火裡爬著人形的東西,有的缺胳膊,有的腦袋爛了,全在往上爬。最上層關著個穿紅嫁衣的女人,頭髮垂下來,蓋住臉,一隻手抓著鐵欄,另一隻手伸向坑底,像是在等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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