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底的震動傳到老宅時,陳九黎正站在塌陷的祠堂門口。他腳下的青磚裂開一道斜縫,像是被人用刀從地下硬生生撬了起來。風從裂縫裡往上吹,帶著一股說不清的腥氣,不像是血,也不像是土,倒像是什麼東西在底下腐爛了又重新長出來。
他沒動,只把傘拄在地上,左手三根指頭夾著銀針,右手指節輕輕敲了敲傘骨。左眼有點發燙,金紋隱隱浮現,像是一道舊傷被重新揭開了痂。他盯著那裂縫看了兩秒,忽然抬腳踩了下去。
磚碎了,人往下沉。
他落得不快,紅綢從袖中滑出,纏住頭頂一根橫樑,身子一蕩,穩穩落在祭壇邊緣。這裡和幾個時辰前不一樣了。百具女屍早已化作灰燼,骨刀也不見蹤影,可空氣中還懸著一層灰黑色的膜,像是霧,又像是牆,把祭壇後方徹底封死。他伸手去碰,紅綢先探出去半寸,剛觸到那層膜,就被狠狠彈開,綢面焦了一角。
“結界?”他低聲說,扯了扯嘴角,“還挺會藏。”
他退後一步,傘尖挑起一縷銀針,對準結界中央紮了過去。針尖碰到屏障的瞬間,嗡的一聲,整根針炸成細碎銀屑,反衝力震得他虎口發麻,往後連退三步,鞋底在地面刮出兩道印子。
“你那點力氣,敲不開這鬼門。”
聲音是從背後傳來的,沙啞,帶點戲謔,像是聽了一場熱鬧的戲文,臨到散場才慢悠悠開口。陳九黎沒回頭,但手已經按在了傘柄上。
趙瘸子拄著一根竹拐,一步步從陰影裡走出來。他穿著件洗得發白的長衫,左眼罩黑布,右腿跛著,每走一步,柺杖點地的聲音都像是敲鼓。他走到斷龍石前站定,石頭不大,半埋在地裡,表面刻著些看不清的符線,像是壓著什麼,又像是被什麼壓著。
“你來幹什麼?”陳九黎問。
“送你一程。”趙瘸子咧嘴一笑,露出幾顆黃牙,“再晚一步,門就關了。”
“哪道門?”
“你要找的地方。”趙瘸子抬起手,摸了摸眼罩,“實驗基地的入口,藏在這結界後頭。你進不去,因為這不是活人能破的陣。”
陳九黎眯起眼:“你知道我要去哪兒?”
“我每天說書,說的都是別人的命。”趙瘸子冷笑,“可輪到自己,也就剩這一招了。”
話音落,他五指猛地插進左眼眼眶,動作乾脆利落,沒有半分猶豫。血順著指縫流下來,染紅了半邊臉。他硬生生把自己的獨眼剜了出來,握在掌心。
那眼珠不像尋常眼球,通體琉璃色,內裡有光流轉,像是裝了整條星河。它在他手裡轉了半圈,忽然亮起,一道金光從中射出,直擊結界中央。
轟——
結界炸開,像是冰面被重錘砸中,裂紋四散,灰黑之氣如潮水般退去。裂縫深處,黑霧翻湧,隱約可見一條石橋的輪廓,橋身斑駁,石縫裡滲著暗紅液體,一滴一滴落進下方深淵,沒有迴響。
“奈何橋。”趙瘸子喘了口氣,腿有點抖,但還是站著,“不是真橋,是拿斷龍石引出來的虛影。能走一次,僅此一次。”
陳九黎盯著那橋,紅綢繞腰纏了三圈,打了個死結。他問:“進去的人會怎樣?”
趙瘸子沒說完,他只說了半句:“……但進去的人……”
陳九黎沒等他說完,甩手將油紙傘插進地縫,人已躍起。紅綢另一端勾住橋頭殘柱,他借力一蕩,翻身踏上橋面。
橋比看上去窄,腳下石板溼滑,踩上去有黏膩感。他低頭看了一眼,石縫裡的液體還在往外滲,顏色越來越深。他沒停,繼續往前走。黑霧在他身邊捲動,像是有東西在遊走,貼著他後頸擦過,涼得刺骨。
走了不到十步,身後傳來一聲悶響。
他回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