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把義莊屋頂的瓦片吹得微微發響,沈照還坐在原地,手指壓在眉心,通幽骨貼著皮膚滾燙。她沒動,也沒說話,只是察覺到月光變了——原本清亮的光落在身上,現在像裹了一層溼布,黏糊糊地貼在背上。
她睜開眼,眼窩裡沒有瞳孔,只有一縷冰藍色的火苗緩緩升起。
地底的水聲還在往上爬,不是流動,是被什麼東西拽著往回抽。她知道那是什麼,也知道它要去哪兒。老宅那邊已經亂了,可她不能過去。這邊更不能空著。
她抬起手,指尖劃過掌心,血立刻湧出來,順著指縫往下滴。她在瓦片上畫第一道線的時候,血剛碰到屋頂就結了一層薄霜。那霜不化,反倒是越積越厚,沿著她的筆跡蔓延開去,像是月光自己在替她補全符文。
玄冰陣要成了。
她咬牙繼續畫,每一道都得用傷口引著走。胳膊上的舊疤裂開,滲出的血混著冷汗,在月光下泛著暗紅的光。她喘得有點急,但手沒抖。這陣她練過七次,每次朔日都在這兒,可從沒一次像今天這樣——整個月亮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嚨,光出不來,氣也透不上。
她不知道聞人燼是怎麼找到這兒的。
只聽見皮靴踩在瓦片上的聲音,由遠及近,然後一件衣服甩了過來,砸在陣心的位置。
“接著!”聞人燼站在三步外,胸口起伏,“你不是要東西鎮住陣眼嗎?拿這個!”
沈照沒回頭,只憑氣息認出了那件皮衣——綴滿銅錢的鉚釘外套,右肩有個燒穿的小洞,是去年冬天她自己補的。衣服一落地,那些銅錢就開始震動,發出細碎的響,像是在哭。
“你確定?”沈照開口,聲音低得幾乎被風吹散。
“我娘留給我的,就這一件。”聞人燼抓了把頭髮,扯鬆了幾根,“她說過不會丟下我……可她還是走了。”
她頓了一下,忽然笑了下:“那就讓她親眼看看,是誰先不要誰的。”
話音落,沈照抬手一引,血線從指尖飛出,纏上皮衣。剎那間,整個陣亮了起來,霜紋炸開成環,一圈圈往外推,像是要把天都凍住。空中浮出一道影子,披著舊式旗袍,長髮垂到腳踝,臉看不清,但身形和聞人燼有七分像。
“式神……”沈照低聲說,“被煉化的執念體。”
那影子動了,抬手想碰皮衣,卻又縮回。它的動作很慢,像是在掙扎,眼睛閉著,眉頭一直皺著。
“媽……”聞人燼嗓子啞了,往前邁了一步,又停住,“你還記得我嗎?”
影子沒應,但肩膀顫了一下。
沈照深吸一口氣,將通幽骨拔出眉心,直接刺進陣心正中。骨頭入地的瞬間,她整個人晃了晃,膝蓋一軟,跪坐在瓦片上。可她沒倒,反而挺直了背。
“我知道你在找她。”她對著影子說,語氣平靜,“你也知道她在這兒。”
影子猛地睜眼,瞳孔是灰白色的,沒有焦距,卻死死盯住聞人燼的方向。
“她長大了。”沈照繼續說,“會打架,會畫符,敢一個人闖老宅。她恨你丟下她,但也一直在等你一句話。”
風突然停了。
連遠處的狗叫聲都沒了。
影子緩緩抬起手,指向聞人燼的臉,指尖離她還有半尺,卻像是隔了千山萬水。
“她說過不會丟下我。”聞人燼重複了一遍,聲音比剛才輕,“可她騙我。”
沈照搖頭:“她沒騙你。她是在等你來接她回家。”
那一瞬,影子眼裡的灰白褪去了一點,露出一絲清明。它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向皮衣,忽然彎腰,輕輕把衣服抱了起來。動作溫柔得不像個鬼物,倒像個怕弄疼孩子的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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