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燈熄滅後的工坊,黑得像是被墨汁泡過。楚玄還坐在原地,眼皮沒抬,但呼吸已經變了節奏——從靜坐調息的勻長,轉為淺而穩的短促,像獵人聽見遠處樹枝斷裂時的第一反應。
他睜眼,赤瞳在黑暗中微微發亮,像兩粒剛燃起的炭屑。
門外沒有動靜,連風都停了。他知道那個送信的人不會再回來,也不會躲在暗處窺探。真正在乎你反應的人,會等你跳腳、發怒、失控;可那人不是。他只是把鉤子甩進來,轉身就走,連魚咬沒咬餌都不關心。
這反而更危險。
楚玄緩緩起身,動作不急。膝蓋發出一聲輕響,是他昨夜打完決賽後落下的舊傷,每逢陰雨或疲憊就會抽一下。他沒去揉,只是活動了下腳踝,走向牆角的木櫃。
拉開第三格抽屜,裡面整整齊齊碼著幾個小皮囊,每個都用不同顏色的線縫邊。他抽出黑色那枚,解開繩釦,倒出幾樣東西:三枚核桃大小的符石,表面刻著細密回紋;一瓶無色液體,標籤上寫著“影隱”二字,字跡潦草;一把摺疊短刃,合起來只有掌心長,展開後刃身泛著啞光,不反光也不吸音,專為近身防備準備。
這些都是他平時隨手備著的東西,誰問起來就說“以防萬一”,其實連他自己都沒想過真會用上。但現在,它們不再是擺設。
他把符石塞進左袖內側的暗袋,藥劑貼身收好,短刃插進右靴筒。做完這些,他又低頭看了眼胸前衣襟的凸起——那是羅拉昨天送的未完成徽章,金屬還沒打磨,邊緣還有毛刺,但他一直沒取下來。
“挺硌人的。”他自言自語,“可比心跳聲好聽。”
話音剛落,門外傳來腳步聲。
這次不是潛行,也不是試探,是巴魯那種“我懶得偽裝但我也不想吵醒死人”的走路方式——機械義肢敲在地上,咚、咚、咚,像有人拿鐵錘夯地基。
門被推開一條縫,巴魯的獨眼先探進來,掃了一圈工坊,最後落在楚玄身上。
“你沒睡?”他嗓門不大,但足夠震得牆角炭灰跳了一下。
“睡了。”楚玄說,“做了個夢,夢見你喝醉了給我做早餐,煎蛋裡全是酒沫。”
巴魯哼了一聲,拄著鐵錘走進來,把腰間酒壺放在桌上,發出悶響。“那你現在是在收拾遺物?”
“準備出門。”
“去哪兒?”
“不知道。”
巴魯眯起眼:“誰請你?”
“一個用影子寫信的人。”
老矮人沉默兩秒,突然咧嘴一笑,露出半口黃牙:“哈,我就說這種買賣沒好事。影子不會寫字,寫字的都是想讓你死的人。”
楚玄沒反駁,只是拿起那張寫過“來信可疑”的圖紙,折成小塊,塞進抽屜最底層。
“你不勸我別去?”他問。
“勸了有用?”巴魯反問,“你要是能聽勸,十年前就不會拿我的祖傳熔爐烤紅薯。”
“那爐子本來就不該用來鍛造神兵,太小。”
“放屁!它鍛過弒神之刃!”
“也燒糊過你的燉肉。”
兩人對視一眼,同時閉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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