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時的鐘聲剛落,門外腳步又起。
楚玄沒動。陽光斜切進廳堂,照在桌上的裂杯、鐵片和那張獸皮禮單上,光斑慢慢爬過他的手背。肩傷還在抽,右臂經脈斷裂處像塞了把碎玻璃,一動就扎得慌。他左手按著扶手,指節發白了一下,又鬆開。侍從站在門口,聲音壓低:“大人,外面……有人求見。”
“不是說接下來的通報都延後?”楚玄眼皮都沒抬。
“這人不一樣。守衛攔不住。”
楚玄這才抬眼。不是因為來者身份,而是這句話——王城主府外圍庭院,三重崗哨,能讓他的人攔不住的,要麼是瘋子,要麼是死人,要麼是不該出現在這世上的人。
“讓他走到我能看見的地方。”他說。
片刻後,石徑盡頭出現一個灰袍人。步子慢,但落地極沉,每一步青磚都裂出蛛網紋,無聲無息地蔓延。他不穿甲,不佩兵,兜帽壓得極低,臉藏在陰影裡,像一團走動的灰霧。守衛跟在後面,劍已出鞘半寸,卻沒人敢再上前。
灰袍人在十步外停下。不跪,不禮,不動。
楚玄坐在原位,脊背挺直,肩頭微微繃緊。他沒讓侍從清場,也沒讓人退下。他知道有些事,越遮掩越邪門。
灰袍人抬起手,從懷裡掏出一塊石頭。殘破,邊緣焦黑,像是被雷劈過又燒了一遍。他手指枯瘦,指甲發黑,捏著石頭的指節泛著青灰色,像凍壞的肉。他手腕一抖,石頭丟擲,在空中劃了道弧線,落在地面。
“啪”一聲輕響。
石頭觸地即燃,火焰幽藍,不跳不晃,靜靜燒著,像水底的燈。火中浮出影像:一片星空,漆黑無邊。一道巨大黑影掠過,形狀難辨,似龍非龍,似眼非眼,移動時拖出七道鎖鏈虛影。鎖鏈一根接一根斷裂,最後一根崩開時,火光猛地一顫,畫面切換——某處祭壇,血紅沖天,地面裂開,無數黑手從中伸出,抓向虛空。
影像只持續了三秒,火滅,石頭化為灰燼。
灰袍人開口,聲音像兩塊鏽鐵互相刮擦:“他們快醒了……你聽見鐘聲了嗎?”
話音落下,他膝蓋一軟,整個人向前撲倒,面朝下砸在青磚上,再沒動靜。
廳內靜得能聽見陽光落下的聲音。
楚玄依舊坐著,右手搭在扶手上,指尖微微蜷了一下。他沒叫醫者,也沒讓守衛去翻那人身體。他盯著那堆灰燼看了幾秒,然後緩緩抬頭,望向天際。
天很乾淨。雲淡風輕,連鳥影都沒有。
可他耳朵裡,忽然響起一聲悶響——不是真聽見的,是腦子裡的迴音。像一口沉在深井裡的銅鐘,被人用布裹著敲了一下,嗡的一聲,震得腦仁發麻。
他閉了閉眼。
那一瞬間,他想起自己第一世死的時候。廢脈少年,被退婚奪爵,推下懸崖。臨死前意識模糊,百世天書第一次翻頁,眼前閃過一頁殘卷,上面就有一道黑影,和剛才火中看到的,輪廓幾乎一樣。
那時他以為是幻覺。
現在他知道,那不是幻覺。
他慢慢站起身,動作很慢,左肩一壓就疼,右臂經脈舊傷扯得整條胳膊發麻。他沒扶牆,也沒叫人,一步步走下臺階,穿過廳堂,走到庭院中央。
灰袍人還趴著,臉貼地,兜帽滑落一半,露出一段脖頸。皮膚底下有東西在蠕動,像蟲子在皮下爬行,黑色紋路從頸側往臉上漫,越來越深。
楚玄蹲下,右手伸向灰燼。指尖剛碰到,餘溫燙得驚人,像摸到燒紅的鐵渣。他咬牙沒縮手,硬是把最後一點灰燼攏進掌心。
就在接觸的瞬間,腦子裡又是一閃——不是畫面,是感覺。一種熟悉的窒息感,像是被什麼東西盯著,從很遠的地方,從天上,從地底,從時間之外。
他知道那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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