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後面說:“確實,比如你,表面看上去溫柔似水,內心其實堅硬如鐵。”
她不幹了,轉過身捶他,他試圖重新抱緊她,一邊笑著討饒:“好好好,是我堅硬,你溫柔,你溫柔,似水、似水!”
這聽著怎麼都不像好話,她打他的手抬的更高了,心裡卻充滿歉意,有時人們看似無心的話,可能道出的是心底最深的傷痛。
安靜下來後,她問:“那現在咱倆開始正式討論當年你當寶一樣拿給我,那本看似黃書,其實是傳世名著的《情人》?”
他說:“你說,我聽著呢!”
她說:“你肯定想不到吧?那本書我拿回家,並沒有偷偷摸摸地看,而是大大方方地看,看完就放在沙發上,我爸我媽啥也沒問啥也沒說,後來我表哥來了,問‘你在看這本書嗎?覺得好看嗎?’,我說‘還可以,需要了解作品和作者的寫作背景,才能更好地理解。’我表哥也說‘對,其實是一本挺嚴肅的作品。’顯然他也看過。”
他說:“那時候我問你,你怎麼沒跟我說?”
她說:“你把它當作一本黃書偷偷塞給我,還讓我回家沒人時偷偷看,我怎麼跟你討論?去迎合你的惡趣味嗎?”
他辯解:“我沒那意思。”
她說:“我那時有兩點不太理解查泰萊夫人:第一,她是因為愛才嫁給查泰萊先生的,難道他因為戰爭失去了某個器官,她就不愛他了嗎?那如果他失去的是一隻胳膊一條腿呢?她也不愛他了嗎?第二,她怎麼會愛上一個農民,一個獵戶?就因為他有她先生沒有的那個器官嗎?難道那個器官比一個文明人的大腦還重要?”
他搶著說:“當然重要!”
她說:“對,人的每個器官都很重要,但我覺得作者過分強調了那個器官的重要性。食色,性也。食和色,都是天性、本能,誰也不比誰更重要,貶低誰,強調誰,都不正常。後來我看完勞倫斯的系列作品,就明白了,他這是在矯枉過正!因為在他之前,人們貶低、甚至罪惡化那個器官,他不得不用矯枉過正的手段,來讓它迴歸性,或者說人性,應有的地位。”
他說:“寶貝,你好深刻!”半真半假。
她拍他一下,接著說:“現在來回答我對查泰萊夫人的兩個不理解:第一,她不是因為他失去了某個器官而不愛他,她討厭他、憎惡他,是因為他那可悲又可憐的男權思想,一個甚至都不完整的人,還企圖物化她、控制她,當然,他首先物化了他自己,把自己變成工業化社會大機器的一部分,最無情的那部分。第二,她愛上那個農民、獵戶,是因為他是一個鮮活的,有獨立思想的人,他首先在思想上是完整的,當然身體也是完整的,作者正是藉著他身體的健全,來形象化他精神和人格的健全。我後來看了他的很多作品後,發現英國人,哪怕普普通通的工人、農民,也很可能都是有獨立思想、自由精神的,完整的、大寫的人。我們,我們的情況可能恰恰相反。但也可能我對我們的工人和農民還缺乏認識,比如我那兩位師傅。”
他嘆口氣:“唉,你這小腦袋瓜想這麼多,累不累呀!早知道我就不借這本書給你看了。我只管咱們都是完整的人,從精神到肉體,就好!至於其他人,管他呢,越傻越好!”
她陷在自己的思想中一時還拔不出來,繼續問:“你說愛是不是必須包含性?沒有性,難道愛就不能存在了嗎?有個作家,寫《我與地壇》的那位,史鐵生先生,你知道嗎?”
他“嗯”了一聲,說:“知道。下半身都殘了。”
她說:“他是我最敬重、最喜歡的作家之一。我覺得正因為缺失,他的生命,他作品中表現出的生命力,尤其強勁。”
他摟緊她,問:“難道你喜歡他那樣的?”
她笑:“不,我只喜歡你,還不是你這樣的,只是你。”
他笑了。吻她。
她接著表述:“我不知道你們男生什麼情況,就我自己,如果我可以代表女性,在和你在一起之前,我沒想過性的事,最多偶爾好奇一下,也就是說,如果沒有愛,我是不需要性的,甚至會讓我感到噁心。”
他馬上說:“我也一樣,不知道別人什麼樣。你千萬別好奇,我可害怕你的好奇心了。你就知道我就行了。聽見沒,寶貝!”
她笑,往他身上擠了擠,他更緊地抱住她。
她還在嘮叨:“拿史鐵生先生和查泰萊先生做對比,我有個重要的發現,每個人,或者天生或者後天遭遇,都不可能完美,總有缺憾,甚至缺失,有些是有形的,比如胳膊、腿、下半身,有些是無形的,比如智力、感受力、原生家庭、出身背景,面對痛苦、戰勝痛苦,才能超越痛苦,成就更偉岸的人格,成為更完整、完善意義上的人。而試圖掩蓋、虛飾、逃避、轉嫁,只會放大自己的缺陷,變得更猥瑣、更卑鄙、更可憐。”
身後傳來他沉穩的呼吸聲。
她無聲地笑了,枕著他的胳膊,無憂而幸福地眠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