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狼山的山麓,風中帶著狼嚎谷飄來的血腥氣。
阿史那·朵顏勒住韁繩,身下的汗血寶馬不安地刨著蹄子。她沒有理會身後三百親衛緊張的戒備,只是舉起手中的單筒望遠鏡,望向遠處那片已經化為人間煉獄的谷地。
這隻銅製的望遠鏡是波斯商人帶來的貢品,整個突厥王庭也只有三具,父汗給了她一具,讓她能比別的雄鷹看得更遠。
此刻,鏡筒裡映出的,正是薛延陀部最後的崩潰。
“公主,我們離得太近了。”親衛隊長阿史那·蘇尼爾策馬靠近,聲音裡滿是擔憂,“血腥味會引來狼群,而且……那些南人,看起來已經瘋了。”
朵顏沒有放下望遠鏡,只是淡淡地開口:“蘇尼爾,你害怕了?”
“我不是害怕!”蘇尼爾的臉漲得通紅,“我只是擔心您的安危!薛延陀部是父汗最兇猛的獵犬,現在卻被一群綿羊反過來咬死了。這群南人,不正常。”
朵顏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
不正常?確實不正常。
一個時辰前,當她看到那個銀甲小將被薛延陀部引誘進狼嚎谷時,她還以為這會是一場毫無懸念的圍獵。她甚至有些輕蔑,南朝的將軍,果然都是些有勇無謀的蠢貨,為了些許功勞,就敢孤軍深入。
可接下來的變化,卻讓她第一次感受到了什麼叫作“兵法”。
先是側翼山崗上,憑空出現了一支軍隊。當她看清那面繡著鳳凰的紅色大旗,以及旗下那名挽弓而立的女將時,她握著望遠鏡的手,都收緊了幾分。
女人?一支由女人組成的軍隊?
在草原上,女人是財富,是戰利品,是用來繁衍後代的。可在這裡,她們卻成了收割生命的死神。那陣遮天蔽日的弩箭,精準而又致命,瞬間就撕開了薛延陀部自以為固若金湯的側翼。
緊接著,谷口的方向,黑壓壓的步兵方陣如同移動的城牆,沉穩地壓了上來,徹底斷絕了谷內騎兵的突圍之路。
而最讓她感到心驚的,是狼嚎谷的東側,那股突然沖天而起的黑煙。
她的親衛回報,那是薛延陀部的糧草和備用馬場,被一支小股騎兵給燒了。帶頭的人,打出的旗號,竟然是僕骨部。
僕骨部?那群被父汗打壓得快要抬不起頭的廢物,怎麼敢公然背叛?
誘餌、側襲、正面封堵、釜底抽薪。
一張無形的大網,在短短一個時辰內,悄然收緊,將數萬草原精銳,絞殺得屍骨無存。
這不是一場戰鬥,這是一場謀殺。一場策劃得精妙絕倫,讓獵物在毫無察覺中,一步步走向死亡陷阱的謀殺。
朵顏的目光,在混亂的戰場上飛快地搜尋著。
她想找到那個織網的人。
很快,她在北面的一處高坡上,看到了那個人。
他沒有穿戴甲冑,只是一身黑色的錦袍,在那片血與火的背景中,顯得格格不入。他沒有親自衝殺,甚至沒有拔出腰間的佩劍,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手中的令旗一次次揮動,冷靜而又精準。
每一次令旗的起落,都伴隨著戰場上一片區域的戰術變化。
或是步兵結陣,或是弩手攢射,或是騎兵迂迴。
整個數萬人的戰場,彷彿都成了他指尖的棋盤,所有士兵,包括那個悍勇無雙的銀甲小將,都只是他隨手落下的棋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