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穿過柳家集殘破的院牆,帶著一股粥香,也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血腥和焦糊味。
楊辰留下的那兩個選擇,像兩座沉重的大山,壓在蕭玉兒的心頭,讓她幾乎喘不過氣來。
回江陵報信?然後呢?等著他的大軍兵臨城下,將那座她從小長大的城池,化為一片焦土?
還是……跟著他,這個讓她畏懼,卻又莫名生出一絲希望的男人,親眼看著他,如何對自己父王的基業,進行一場血淋淋的“刮骨療毒”?
她被安排在村長家一間還算完好的屋子裡,身下的床板很硬,可她卻感覺不到。腦子裡,反覆回放著今天發生的一切。鷹愁澗的刀光,村民麻木的眼神,那個婦人絕望的哭喊,以及楊辰那雙彷彿能洞穿一切的,平靜的眼眸。
她覺得自己像一個笑話。
一個自以為是的,可笑的,金枝玉葉的公主。
“吱呀——”
房門被輕輕推開,平陽昭公主端著一碗清水走了進來,身後還跟著紅拂女,手裡拿著一套乾淨的布裙。
“換身衣服吧,你身上的血跡太多。”平陽的聲音很柔和,將水盆放在桌上。
蕭玉兒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兩個氣質迥異,卻同樣風華絕代的女子,嘴唇動了動,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平陽將溼布巾遞給她,在她身邊坐下,很自然地問道:“想不明白?”
蕭玉兒默默地擦拭著臉頰和脖頸上的血汙,點了點頭。
“我很好奇,”平陽看著她,目光裡沒有憐憫,只有一種平等的探詢,“鷹愁澗那種地方,尋常商旅都不敢走,你一個公主,為什麼會出現在那裡?還只帶了那麼點護衛。”
聽到這個問題,蕭玉兒的臉上,浮現出一抹濃濃的苦澀與自嘲。
“我……”她頓了頓,聲音有些沙啞,“我是在微服巡查。”
“巡查?”平陽和紅拂女對視了一眼,都有些意外。
“父王總說荊襄富庶,國泰民安。可我從一些逃難的宮女和太監口中,聽到的卻不是這樣。”蕭玉兒低著頭,看著自己指尖的紋路,“我想親眼看看,看看這片土地上,百姓們過的到底是什麼日子。”
“我求了父王很久,他才答應。他覺得我是在胡鬧,只給了我五十個護衛,說讓我出來看看,碰了壁,自然就老實回宮了。”
她說到這裡,自嘲地笑了一聲,那笑聲比哭還難聽。
“現在想來,父王說得沒錯,我確實是在胡鬧。我以為憑著自己的身份,帶著一點錢糧,就能安撫流民,懲治幾個貪官汙吏。我以為自己能為父王分憂,能改變些什麼……”
“可我出來走了不到十天,看到的,是餓殍遍地,聽到的是怨聲載道。我分發出去的那點糧食,不過是杯水車薪。我遇到的第一個小官,就敢陽奉陰違,當面一套背後一套。”
“直到今天,在鷹愁澗,在柳家集……我才終於明白,我有多可笑。”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肩膀忍不住輕輕聳動起來。
“我以為自己走出了宮牆,就能看到真相。可我看到的,不過是別人想讓我看到的浮沫。真正的膿瘡,藏在水面下,深不見底。”她抬起頭,通紅的眼睛望著平陽,“而他……楊辰,他只用了一天,就把它全都挖了出來,擺在我面前。”
“我甚至覺得,他比我,比我父王,更瞭解這片荊襄。”
屋子裡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紅拂女默默地為她換上了一杯熱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