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河像一頭沉睡在地下萬年的巨獸食道,裹挾著阿憂和蘇琉璃,在絕對的黑暗與震耳欲聾的水流轟鳴中翻滾、衝撞。阿憂只能用殘存的意志,死死將無悔劍、《歸零遺錄》和青銅古鏡護在懷中,另一隻手則憑著感覺,死死抓住了蘇琉璃的手腕。
無法呼吸,無法思考,只有冰冷刺骨的河水無孔不入地灌入口鼻,拍打身體。每一次撞上水下暗礁或巖壁,都像被重錘擊中,本就千瘡百孔的身體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左肩的封印在劇烈衝擊下搖搖欲墜,後頸的蠱毒殘留也隱隱作痛,最要命的是神魂的裂痕,在冰冷和窒息的刺激下,彷彿有細針在不斷攪動。
就在意識即將被黑暗和窒息徹底吞沒的瞬間——
“嘩啦——!”
前方豁然開朗!水流驟然平緩,兩人被一股巨大的慣性丟擲了水面,重重摔在一片遍佈鵝卵石的淺灘上。
阿憂劇烈地咳嗽著,吐出大量嗆入的河水,其中夾雜著暗紅的血絲。他掙扎著撐起上半身,環顧四周。這裡是一個巨大的地下溶洞,遠比星隕之地更加原始和粗獷。穹頂垂下無數猙獰的鐘乳石,洞壁上覆蓋著厚厚的、散發微光的苔蘚,提供了微弱的光源。暗河在這裡匯入一片相對平靜的地下湖,湖水幽深,不知通往何處。
“琉璃……琉璃!”他急忙看向身旁。
蘇琉璃也剛從嗆水中恢復,臉色蒼白如紙,但琉璃心眼已本能地掃視四周確認安全。“我沒事……這是哪裡?”
阿憂搖頭,喘息著取出懷裡的影鏡。鏡面溼透,佈滿水漬,但雨師留下的那點微弱聯絡竟然還在,鏡面邊緣閃爍著極其黯淡的光芒。他嘗試注入一絲微弱的意念。
鏡面模糊了片刻,隨後,斷斷續續的畫面和文字艱難地拼湊出來,彷彿訊號極差的傳訊:
【韓……鋒……死守……暗道入口……】
【黑蛟營……損失……三成……柳如是……巫師重傷一……】
【雨……暴露……被監天司……內衛……追……捕……】
【最後……訊……天機谷……西南……三千里……蒼梧山脈……】
【保……重……】
文字到此,戛然而止。影鏡邊緣的光芒徹底熄滅,鏡面甚至爬上了幾道新的裂痕。雨師這條最後的聯絡渠道,也斷了。
“韓統領……”阿憂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雖然早有預感,但確認韓鋒為了給他們爭取時間而拼死斷後,甚至可能已經犧牲,胸口仍像壓了一塊巨石,沉悶得喘不過氣。這位剛剛結識、院長留下的暗子,以最慘烈的方式,履行了守護的承諾。
蘇琉璃也看到了訊息,眼圈泛紅,低聲道:“韓統領是條好漢……阿憂,我們得活下去,才能不辜負他的犧牲。”
阿憂重重地點頭,將破碎的影鏡小心收起。他看了看周圍陌生的環境,又感受了一下體內糟糕的狀況。屍毒封印鬆動,蠱毒潛伏,神魂受損,生命本源枯竭,真元幾乎耗盡……前所未有的虛弱。
但至少,他們還活著,暫時甩開了追兵。
“先找地方處理傷勢,弄清楚方位。”阿憂撐著無悔劍站起,身體的每一處都在抗議。蘇琉璃連忙攙扶住他。
兩人沿著地下湖邊緣,找了個相對乾燥、有巨石遮蔽的角落。蘇琉璃將身上所剩無幾的、用油紙包裹勉強未溼的丹藥拿出,先給阿憂服下一粒固元丹,又仔細檢查他左肩的封印和後頸的蠱毒。
“封印裂了三分之一,必須立刻修補,否則屍毒會加速上行。蠱毒暫時被趙晚妹妹的力量和星泉壓制,但根子還在,隨時可能被柳如是引動。”蘇琉璃眉頭緊鎖,“我的藥和針,只能治標……我們必須儘快找到安全的地方,或者找到能人異士。”
阿憂默然。安全的地方?天下之大,三皇子和柳如是的追捕網恐怕正在急速收緊。能人異士?院長被困,白先生等書院力量遠水難救近火。目前唯一的明路,就是先帝和院長指引的——天機谷,玄微真人。
他攤開一直緊握的左手,那捲以特殊材質製成、並未被河水泡壞的《歸零遺錄》安靜地躺在掌心。而青銅古鏡被放在膝上,鏡中趙晚的身影比之前更加模糊黯淡,彷彿隨時會消散在星海里,顯然之前為壓制蝕魂蠱消耗巨大。
前路漫漫,危機四伏。
但坐以待斃,唯有死路一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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