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陽在凍原上走了一日一夜，腳下不停。
中宮到裂谷要塞的距離他走過一次便記得路。走的是靈脈支流之間的捷徑，碎石和凍土摻半，踩下去不軟不硬，只留下兩寸深的腳印。白天的光色偏白，落日之前天邊暈開一道極淡的紫痕，不到一盞茶的工夫就散了。入夜後風從裂谷方向灌過來，把凍土表層的砂粒刮成一層薄霧貼地流，雲陽的靴面沒過多久就被磨出一道一道細碎的白痕。
他拂曉前到的裂谷要塞。遠遠看見要塞西牆的輪廓在晨曦裡浮著一層淺淡的銀灰光——獨孤無憂留的那兩道封印線還在，線面覆了極薄一層霜，但沒有暗紫色滲出來。牆頂發光柱的排布比上回好了些，土黃色和銀灰色的比例恢復到了六四開，不再是土黃獨大的樣子。
雷震在牆根底下靠著。他換了一身工裝，深藍色的，袖口乾淨沒有焦痕，但右手手腕上的雷霆裂環內側有三道暗紋已經徹底熄了。雷震聽見腳步聲從牆根底下站起來，看了雲陽一眼，沒問你怎麼來了之類的話，只說了一句：西南方向的東西你知道了？
知道。會長髮的訊號。
雷震朝西牆西南方向指了指。天還沒大亮，那邊是一片灰白色的凍土平野，什麼也看不見。但雷震的手勢很確定，指的不是地平線，是指著更近的位置，大約一里開外的地方有一道淺溝，溝底積著半化的殘雪和碎冰。四天前那東西還在一百二十里外。昨天晚上它走到三十里內了。我今天凌晨上去看了兩次，它每半個時辰往要塞方向推進大約一里。速度不快，但不停。
單個還是群體？
單個。雷震說，能量訊號只捕捉到一個。但體積不小，地面震動幅度比上次那隻Lv550的霜骸大了一倍。它走路的節奏很穩，沒有停過。
雲陽走到牆頂的發光柱旁邊朝西南方向看了一會兒。晨光已經把地平線照亮了，凍土平野上沒有任何東西，沒有暗紫色的光，沒有冰晶的反光，沒有移動的影子。但地面確實在微微震動。很輕微，像遠處的雷聲還在地表以下滾動。雲陽把鎮嶽紋棍從肩上卸下來，棍頭朝下在牆面上點了一下，土黃色的地脈牽絲沿牆體向下延伸，深入凍土。棍身的五行烙印逐段亮起，覆蓋整個棍身。它的能量路徑在地下走得比地面快。可能本體不在凍土層上面，在下面走。
雷震也翻上了牆頂，蹲在發光柱旁邊，手掌按住牆面的岩層。雷霆裂環上殘存的雷紋發出極微弱的銀藍電弧，貼著巖面向下傳導，在牆根處與雲陽的地脈牽絲接觸。地下三丈左右有一層硬質凍土，密度很高。如果它的本體在凍土層中間移動，能量訊號的釋放就會打折扣——地面上的震盪幅度大，但暗紫光透不出來。它在用凍土當遮掩，只露一層低頻震波出來。
它在遮什麼？
遮自己的等級。雷震的手指在牆面上敲了一下，打那隻Lv550霜骸的時候我也是先感覺到地面震動，過了將近一個時辰才看見本體。它把自己埋在地下走，近到一里以內才破土。
現在離牆多少？
按昨晚的推進速度，大約還有八里。
雲陽沒有說話。鎮嶽紋棍從牆面上拔起來，地脈牽絲的末端還留在凍土裡持續感知。五行烙印的土系紋路在棍頭亮到最盛，銀白的金系、赤紅的火系、深藍的水系和青綠的木系在土系周圍依次亮起——五行全部啟用。他在牆頂站了片刻，然後從牆上翻了下去，落在要塞西牆外側的凍土地上。
你做什麼？
迎出去。雲陽說，讓它來不及破土。
他走了。雷震沒有攔。他站在牆頂看著雲陽的背影在晨光中往西南方向越走越遠，鎮嶽紋棍斜扛在肩上，五行烙印在初升的日光裡泛著五色的光。地面震動的頻率在雲陽走出去約半里之後開始加快——地下的東西感應到了有一個覺醒者正在主動靠近它的路徑。它的移動速度從前半夜的每半個時辰一里提到了每兩刻鐘一里。更快了。
雲陽走了大約兩裡之後停住了。地面上有一道淺溝橫在他面前，溝底積著殘雪和碎冰，靠近要塞的這一側沒有痕跡，但靠近西南方向的凍土面上有幾道極淺的隆起——像有一條很大的蛇在凍土表面以下不遠的地方緩慢遊過，把土皮頂出了一層波狀紋路。波紋的間距均勻，每條波峰之間的間隔約五尺，頻率和地下震動的節奏一致。
雲陽在淺溝北側站定。鎮嶽紋棍從肩上卸下橫在身前，五行烙印中的土系紋路從棍身向地面延伸，地脈牽絲的七根光絲呈扇形鋪入凍土，交錯在淺溝與凍土波峰之間。他的站姿不高不大，兩腳分開與肩齊，後背微弓，像一棵被風壓彎過但沒倒的老樹。
地下的震動在雲陽站定後停了一瞬。然後更近了。凍土表面的波峰從溝底方向向雲陽腳下延伸，波紋的間距從五尺縮短到四尺，再縮短到三尺。地面的凍土在波紋經過的地方微微皸裂，裂縫裡滲出極淡的銀灰色光——不是獨孤無憂的封印線留下的銀白，是另一種更偏冷的銀灰，帶著霜和石頭的質地。
東西在破土。
凍土波峰在雲陽身前約五丈的位置突然中斷，地面隆起成一道半人高的土脊。土脊表面凍土碎裂，碎冰和砂石向兩側崩開，一個灰白色的身影從土脊裂縫中撐了出來。形態像人，但比人大了一倍不止，肩寬超過六尺，全身覆蓋著一層結冰的暗紫色殼層，殼面在晨光中泛著混了紫的銀灰色。它的頭部沒有五官，只有一道垂直的暗紫色裂隙從額頂延伸到頜下，裂隙深處有光在緩慢流動。等級Lv580。冰系與暗紫混生的殼層，比之前在裂谷要塞西牆打死的那隻霜骸厚出了將近一倍。
雲陽沒有動。地脈牽絲的七根光絲全部鋪在腳下的凍土裡，五行烙印在棍身上全部亮著。他等的是東西完全破土後重心未穩的那一瞬間。
東西從土脊裂縫中完全抽身而出花了大約一息半。它的雙足在凍土表面落定的那一刻還沒有站穩，左膝微微前屈以平衡半埋在碎土裡的右腿。雲陽的地脈牽絲在那半息視窗內從七根同時觸發——「貳型·地脈牽絲·震」。土黃色光絲從凍土中彈出，纏繞冰殼異形的雙腿和腰部，震波從光絲接觸的位置向殼層內部傳導。震波穿過了結冰的暗紫殼層，觸達了殼層內部那層半液態的暗紫色能量膠質，震波的能量在膠質中引起了連鎖震顫。冰殼異形的左膝在震波通過後向下一沉，右臂的殼層表面炸開一道細微的裂紋。
它被震波破了平衡。雲陽的鎮嶽紋棍在那一瞬間從橫切轉為突進。五行烙印全部啟用後棍身覆蓋著一層五色的光膜，土系沉厚，金系銳利，火系灼熱，水系滲透，木系傳導。四系不在同一層次上，木系先到，沿著冰殼表面的裂痕滲入膠質層，為後續的金系和火系鋪了一條貫穿路徑。金系在木系之後以極窄的光刃切入殼層裂隙，火系沿金系切開的光刃通道注入暗紫膠質內部，水系在最外層以極薄的迴圈層把火焰的餘溫鎖在殼層內部不讓它散出來。
冰殼異形的右臂從肩部以下半尺的位置被五行貫穿。暗紫色膠質在火系持續灼燒下從半液態轉為半凝固，殼層內部的能量傳導路徑從中段中斷。冰殼異形的身體向右傾斜了半尺，左腿向前邁了一步試圖重新穩住重心。它的左腳還沒落地，雲陽的地脈牽絲第四次觸發了——「叄型·地脈牽絲·縛」。光絲從地面彈起纏繞它的左腳踝，掙扎力越大光絲收得越緊。冰殼異形被纏住的那條腿在半步內連續三次發力試圖掙脫，每一次掙扎都讓光絲收得更深一層，第三次掙扎時纏在腳踝處的光絲已經嵌入了殼層表面的冰稜之間，拉扯出一道約一尺長的縱向裂口。
雲陽在它第三次掙扎完成後收棍後撤了一步。他不是要把它打死在這裡。他在確認它能被打傷。已經確認了。地面的震波在冰殼異形被重創右臂和左踝之後減弱了一線，它在原地站了大約三息沒有繼續前移。殼層內部的暗紫色膠質正在緩慢地重新流動，被火系灼燒凝固的那一段正在以極慢的速度重新液化——自愈，但不是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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