視角：李瑞
許久沒有見到朋友們了，也不知道小柒和小安兩人在那邊還適不適應。安玥和志飛倒是經常和我們通電話，昨天還給我們發了幾張在蘇呼米高加索南麓拍到的照片。
我看了看那幾張關於山間公路的照片，心裡面似乎是通了電一樣。恍惚之間似乎穿過了照片，到達了記憶中曾經存在過的那一面。雖說看過端木先生寫的書，而且確實是記起來了不少事情，但是那段記憶也已經被鎮定劑和安眠藥填滿了。我只能模模糊糊記起藥效快要過去的那幾個瞬間看見的東西，以及車廂裡面從未斷絕過的嘆息聲。
那種嘆息聲恐怕再也無從考證究竟是誰發出的，柯西已經不知去向，明淵、子文和子武都已經犧牲。或許這種嘆息本就不是源自某個特定的人的，畢竟無論是誰，在那個檔口都會對自己的命運與前途感到無奈和憂傷的。
簡摟著兒子正在熟睡，我靜靜地看著窗外的月，雖說並不是滿月，但本應該是暗面的那一側，現在已經熒熒地閃著兩三個微弱的光點。光最耀眼的地方應該就是廣寒市，而其餘的兩座衛星城大約還沒有正式命名。月球上的氦-3反應堆現在正在某處暗暗地為第一批移民供電供暖，太陽風也在不斷地向月球繼續輸送氦-3，永沒有停下的意思。
放下照片，突然想起在北極的兩人。小柒和小安兩人此時即便沒有因為長期處於封閉環境被逼瘋，也一定被極晝折磨得不善，多麼希望他們兩人可以早些回來呢……
蛾眉月下，那一片寂靜依舊一如既往地讓人肆意倚靠著。
安玥剛才發來的訊息說，還要再在黑海邊住幾天，看來應該是專案組輪到她放假了。我也笑著囑咐道一定要好好玩一玩，多休息休息。她則帶著憂心回覆道：“你們那邊應該已經是午夜了吧？怎麼說也該休息了，睡太晚了對身體不好的。現在任務壓力一點都沒減小，再不好好睡覺的話身體會垮掉的。”
我笑著回覆道：“前半夜已經睡過了，剛才被手錶叫醒了。今晚有線上視訊會議，所以得提前起床準備準備。”
她在那邊回覆道：“大姐休息呢嗎？”
“休息呢，今天白天的會是她開的，累壞了。”
“也好吧，不過開完會也要及時補水補覺，要不然的話第二天肯定會難受的。”
我笑了笑，又說：“別擔心，我精力還是很充沛的，倒是你和鄭磊，平常學習工作那麼忙，可算是有空好好休息了呢。”
“對呢，這邊無論是氣候還是環境，都令人感覺到很放鬆。難怪西歐那些貴族土紳就喜歡來這裡度假療養，確實是住起來舒服。”
我笑著回覆：“那就好，一定要在那裡把身體調養好了。眼見著德國那邊七月中旬也要放暑假了，到時候你們就在那邊，我和瑪麗亞去那邊找你們玩玩再一起回來。”
“好呀，正好我也不太知道這邊有什麼好玩的，等你們來了一定要好好地玩一玩。”
“有你陪著聊兩句正好，本來還有些困的，現在一點都不困了。你們先玩著，我還有半個小時就要開會了，得去洗洗頭換身正裝。”
“好，那就回見了。”
“嗯，回見。”
放下手機，也一刻不敢耽擱，趕忙把自己收拾了一下，換上一身正裝就悄悄地走到一樓的會議室裡面，打開了投影儀。此時俄羅斯和德國的代表已經上線，法國、委內瑞拉和巴西的應該也快到了。雖說是談合作，但是總感覺像是有一場硬仗要打，那些西歐的老牌列強本身就喜歡處處刁難人，要是這一次合作沒談攏的話，我們的系內佈防計劃就會被打亂。我也算是見識過他們的手段的，畢竟能一本正經地問出來一個手機軟體是否使用家庭wifi或者使用手機電池這種話的人，無論怎麼刁難你都是再合理不過的。
這一次多邊會談肯定會被各大媒體記錄下來，所以我也不敢懈怠，反覆檢查簡囑咐我的衣領、水杯擺放位置和胸前的口袋。簡是最擅長處理這種場合的人，白天和其他幾個合作成員國的談判就很順利。我有自己的一套處理準則，不過偶爾從她那裡學幾招也是很有必要的。簡單和代表們禮貌性寒暄了幾句以後，他們就開始直截了當地切入正題，不過出乎我意料的事情是他們並沒有太刁難的意思，可能也是因為白天目睹過我妻子舌戰群儒的樣子，對我們夫婦已經有一種忌憚了。這倒是便宜了我們，畢竟生意還是要做的，他們也不會拎不清是非，擺在眼前的賺錢機會和一步跨入星際殖民時代的機會，換誰也不會再多說什麼。
會議結束以後已經是凌晨三點多，雖說按多邊會談的標準來看，這次會議挺簡短的，但是隻要有成效就夠了。我伸了伸懶腰，似乎有點理解當初愛迪生為什麼要把穿去歐洲的西裝惡狠狠地釘在牆上了——這東西除了看著利索之外毫無優點，我此前確實是從沒穿過這東西，以後估計也會盡量避免的。
看了看屋外的月亮，此時仍舊在暗暗地灑下銀光，院內少見的沒有風聲，於是樹葉也靜謐地沐浴著月。我此時也已經被花花綠綠的幻燈片閃得毫無睏意，索性把襯衫領口上的扣子解開，把領帶扔在一邊，悄悄地走進了院子裡面。
雖說我與華文、華堇的交集都不淺，但是的確從未在他們那裡聽到過這棟老房子。也就讓我對這棟房子的感覺更多的是一種新鮮感，而不是久違了的熟悉。說起來，我們這些人當中恐怕也就只有小柒對這裡足夠熟悉，畢竟從小就住在這裡……
對啊，小柒從小就住在這裡，和聶軍必然見過面。這麼說起來，或許小柒知道的事情可能比我們想象的還要多得多，只是他和殷切兩人，還有華文和華堇受到了某些人或者力量的指引，向我們刻意隱瞞了許多。就算到現在，小柒也一定藏著我所不瞭解的更多資訊，只是因為不能打亂計劃，才一直不肯開口吧。
漫步在這片早已凋謝的花海之中，從未如此專心地觀察花謝以後的葉子如何。遠遠望著起伏的丘陵和一如既往的林海，再看看身邊的水杉和低矮的灌木叢，思緒徹底放空了。我想起小柒同我說過，我眼前這片空地，再過幾年就會被華萍栽滿小樹苗，旁邊的那一片也會被華堇種滿菊花，背後的那一片會是華文種下的……
我又想起這些花花草草，到小柒他們來找我們前也已經所剩無幾。只有華萍種的樹還在靜靜生長，每天清晨暗自抹去眼淚。我不知道這是否也是一種物隨主，但是每每聽到這種話，就總會想起曾經華文和華堇的模樣，會想起自己曾經也有這樣兩個朋友……
計劃永遠都會冠冕堂皇地給自己貼上一張“顧全大局”或是“公理得勝”的畫皮，然後把所有人的犧牲都變得理所當然。誠然，用極少數個體的犧牲換取全人類的存活，看上去的確是最好的選擇。但是當對集體延續的責任幾乎全部地轉化為個體的苦難和犧牲時，又有多少人可以真的坦然去接受呢？我想，即便接受不了，也絕不是且永遠不可能是“自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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