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所前廳的空氣凝滯得如同鉛塊,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胸口。慘白的研究級燈光冰冷地潑灑下來,將每一寸空間都照得纖毫畢現,卻驅不散那份令人窒息的凝重。帕凡院長端坐於主位那張厚重的合金座椅上,面沉似水,唯有指關節在光滑的扶手上無意識地、緩慢地敲擊著,發出低沉規律的“篤、篤”聲,像倒計時的秒針,叩擊在寂靜裡。格蕾雅副所長侍立其側,雙手交疊於小腹前,姿態看似恭謹,但微微顫抖的雙手,洩露了她內心的驚濤駭浪。她那銳利如手術刀的目光,死死鎖在門口方向,彷彿要將來者當場解剖。
厚重的橡木門軸發出輕微的呻吟,無聲地向內滑開。兩名研究所的安保成員,身著特製的能量抵抗護甲,肌肉緊繃如臨大敵,一左一右,形成夾峙之勢。而在他們中間,一個身影步履從容地走了進來,彷彿踏上的不是龍潭虎穴,而是自家的後花園。
正是亞瑟·芬特。
他徹底顛覆了普通人對“黑幫頭子”的刻板印象,深灰色風衣剪裁得體,襯得身形挺拔勻稱,內裡的黑色高領毛衣一絲不苟。鋥亮的光頭在冷光下泛著玉石般的光澤,精心打理過的山羊鬍為他略顯刻薄的唇線增添了幾分獨特的、近乎文雅的冷峻。面容甚至還算得上英俊,只是那雙深邃如寒潭的眼眸,沉澱著一種歷經世故、洞悉人心的漠然與玩味。他嘴角噙著一絲若有似無的笑意,目光閒適地掃過房間裡的每一個人——帕凡的威嚴,格蕾雅的緊繃,陰影中模糊的輪廓——最終精準地落在主位的帕凡院長身上,微微頷首,姿態從容得近乎優雅。
“帕凡院長,久仰大名。深夜叨擾,實屬冒昧,還望海涵。”他的聲音低沉悅耳,帶著一種奇特的韻律感,如同在朗誦一首古老的十四行詩,與這劍拔弩張的氛圍格格不入。
帕凡院長紋絲未動,連敲擊扶手的節奏都未曾紊亂分毫。他緩緩抬起眼皮,兩道銳利如實質的目光,裹挾著積壓的怒火與冰冷的審視,直刺芬特:“亞瑟·芬特,省去無謂的客套吧。你指使人潛入研究所、擾亂學院秩序,耗費如此周章,你的目的,究竟是什麼?”每一個字都像冰錐砸落,寒氣四溢。
“目的?”芬特像是聽到了一個有趣的問題,輕笑一聲,喉間滾動著低沉的共鳴。他隨意地踱到一張空置的、覆蓋著深色天鵝絨的扶手椅前,無視了旁側陰影中路西梅捷幾乎要化為實質的怒火,優雅地坐下,甚至還慢條斯理地整理了一下風衣的下襬。“院長閣下,何必如此咄咄逼人?我們才剛見面,寒暄幾句,聊聊近況不好嗎?”他身體微微前傾,那絲若有似無的笑意加深,染上明顯的戲謔,“比如……你們從羅迪那個可憐蟲的腦子裡,還有那位……嗯,身手頗為‘矯健’的刺客先生身上,都挖到了哪些‘有趣’的線索?進度如何?我可是非常好奇,我這份小小的‘見面禮’,是否讓諸位感到一絲‘驚喜’?”
“驚喜?!”一聲尖利如玻璃刮擦的怒斥驟然爆發,路西梅捷教授猛地從窗簾的陰影裡踏出半步,蒼白的臉上因憤怒而泛起病態的紅暈,“你管那兩個玩意兒叫‘禮物’?一個被玩弄於股掌的蠢賊!一個連真面目都不敢示人的渣滓!除了浪費我們的時間、玷汙研究所的空氣,他們還能提供什麼?亞瑟·芬特,你這是在羞辱整個學院!踐踏學術的尊嚴!”
“路西梅捷教授,請稍安勿躁,保留一點必要的幽默感和……禮儀。”亞瑟·芬特臉上的笑容紋絲未動,只是眼底那點虛假的溫度徹底消失,只剩下冰冷的玩味,“我送人過來供諸位‘研究’,總好過我自己親自下場,鬧得大家都不愉快,不是嗎?”他輕鬆地攤開雙手,動作帶著一絲慵懶的貴族氣派,“畢竟,我的初衷只是想引起諸位的注意。如果沒有這些小小的‘插曲’,像帕凡院長您這樣的學界泰斗,像格蕾雅副所長這樣醉心研究的英才,”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掃過格蕾雅,“又怎會在深夜,屈尊與我這樣一個‘聲名狼藉’的黑幫頭子,心平氣和地坐在一起呢?”
格蕾雅上前一步,站到了帕凡院長的側前方,她的聲音清冷、直接,如同精密儀器發出的讀數,帶著研究者特有的、剝離情感的冷靜:“芬特先生,無意義的試探可以結束了。你處心積慮,目標直指研究所核心……你到底想從這裡得到什麼?”她的目光銳利,試圖穿透芬特優雅表象下的迷霧。
亞瑟·芬特的目光轉向格蕾雅,帶著一絲彷彿欣賞稀有標本般的興味:“得到什麼?格蕾雅女士,您和您的研究所確實擁有令人歎為觀止的智慧結晶和頂尖人才,這一點毋庸置疑。”他話鋒陡然一轉,笑容變得高深莫測,“然而,你這裡任何一件‘具體’的物品,對我而言都毫無意義。我從未打算從研究所‘得到’任何實質性的東西。”
“不想得到?!”路西梅捷教授像是聽到了最荒謬絕倫的笑話,發出刺耳的、充滿嘲諷的嗤笑,“哈!簡直是天大的笑話!你,亞瑟·芬特,一個在陰影裡靠巧取豪奪、陰謀詭計發家的黑幫頭子,真的會‘不想’得到什麼?還搞出這麼大的陣仗?我看你是常年泡在那些骯髒的算計裡,把腦子都醃入味,徹底壞掉了吧!”他刻薄的話語如同毒箭,直刺芬特。
出乎所有人意料,亞瑟·芬特非但沒有動怒,反而頗為認同地點點頭,甚至帶著一絲讚許地輕輕鼓了兩下掌:“精彩!路西梅捷教授,您不愧是頂級學府的精英,洞察力果然敏銳……您說得太對了!”他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低,帶著一種近乎自嘲卻又危險的坦率,“我接下來的計劃,在所有‘思維正常’、‘循規蹈矩’的人看來,都無異於痴人說夢,甚至算得上是……自掘墳墓。”
路西梅捷教授被對方這種坦然的嘲諷和輕蔑徹底點燃了!身為頂級強者的尊嚴和學者的驕傲被狠狠踐踏!狂怒瞬間沖垮了理智的堤壩。“狂妄的渣滓!”他尖嘯一聲,削瘦的右手猛地抬起,五指如爪般張開!一股陰冷、晦澀、彷彿能凍結靈魂的能量波動瞬間在他掌心瘋狂凝聚、壓縮!空間似乎都為之扭曲!一隻翼展近米、完全由純粹暗影能量構成的巨大蝙蝠——“幽夜蝠”——尖嘯著撕裂空氣,帶著攝魂奪魄的精神尖嘯和足以侵蝕鋼鐵的暗影之力,如同離弦之箭,直撲亞瑟·芬特的面門!
路西梅捷教授決心已定,他要讓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徒,用生命來銘記冒犯的代價!
然而,就在那兇戾無匹的暗影蝙蝠,帶著撕裂靈魂的尖嘯,即將觸及亞瑟·芬特鼻尖的那千鈞一髮之際——
異變陡生!
沒有預兆!沒有能量爆發!甚至幾乎感覺不到空間波動!
那隻氣勢洶洶、凝聚了路西梅捷強大精神力的“幽夜蝠”,就像一滴墨汁落入了無形的強酸溶液,連一絲漣漪都未曾蕩起,整個形體瞬間被扭曲、拉伸、然後無聲無息地溶解、湮滅!化作一縷稀薄到幾乎看不見的淡黑色煙氣,徹底消散在冰冷的空氣中,彷彿它從未存在過!
“噗——!”路西梅捷教授如遭重錘猛擊,臉色瞬間由紅轉白,又由白轉青,猛地噴出一口鮮血,踉蹌著連退數步,後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牆壁上才勉強穩住身形。他捂住胸口,眼中充滿了極致的驚駭、難以置信和……一絲恐懼!幽夜蝠雖然不是他的主異獸,但也是他成名多年的強大手段之一,竟被對方如此輕描淡寫、無聲無息地徹底抹殺了?!這力量顯然超出了他的認知!
亞瑟·芬特甚至沒有移動分毫,連衣角都未曾飄動。他只是微微歪了歪頭,彷彿在欣賞一隻蒼蠅的消失,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刺骨的弧度,目光掃過震驚失色的眾人,最終落在狼狽不堪的路西梅捷身上,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今天的天氣,卻字字如重錘砸在每個人的心上:
“學者的傲慢,真是令人歎為觀止。可惜,在絕對的力量面前,不堪一擊。”
死寂!
空氣彷彿凝固成了實體!
帕凡院長猛地站起,鬚髮無風自動,一股如同活火山即將噴發般的恐怖威壓一瞬間瀰漫開來,合金座椅的扶手在他無意識的力量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格蕾雅副所長瞳孔瞬間驟縮如針尖,下意識地後退半步,雙手立時在身前交錯,淡銀色的能量在她手中變幻起來,若隱若現。連一直隱在厚重天鵝絨窗簾陰影中的達德斯副院長,也緩緩抬起了低垂的帽簷,鏡片後的目光銳利如鷹隼,第一次毫無保留地鎖定在亞瑟·芬特身上,那枚一直在他指尖翻飛的銅幣不知何時已悄然消失。剛才那無聲無息湮滅幽夜蝠的手段,其原理和力量層級,確然完全超出了他們現有的認知框架!這個亞瑟·芬特,其危險程度遠超任何情報評估!
“亞瑟·芬特!學院聖地,豈容你放肆!”帕凡院長的聲音如同滾雷在密閉空間內炸響,蘊藏著彷如將要毀天滅地的怒火,強大的能量在他周身匯聚,形成肉眼可見的能量渦流,整個房間的光線都為之扭曲暗淡,就像是他已然準備不惜代價,立刻將這個極度危險的存在鎮壓!
“院長,請息雷霆之怒。”就在這千鈞一髮、能量即將失控爆發的瞬間,達德斯副院長那低沉平緩、如同古井無波的聲音再次響起,如同投入滾油中的一滴冷水,讓緊繃欲裂的氣氛出現了一絲微妙的凝滯。他緩緩從陰影中走出,站到了帕凡院長側後方。“芬特先生煞費苦心來到這裡,總不至於是為了上演一場鬧劇後拍拍屁股走人。”他看向芬特,鏡片後的目光有些深邃難明,彷彿在評估一件極其複雜、作用未明的古董,“不妨……聽聽他費盡心機、甚至不惜暴露部分底牌,究竟是想說些什麼。畢竟,”達德斯的語氣帶著一絲奇異的玩味和冷靜到接近殘酷的算計,“從他過往的行動軌跡和剛才‘不經意’展現出的‘能力’來看,他所掌握的某些‘資源’或擁有的獨特‘視角’,或許正是……我們學院方面可能正極度缺乏的。未必不能……在特定的規則下,為我們所用。”
“達德斯!你……你竟然……”路西梅捷教授氣得渾身篩糠般顫抖,指著達德斯,但剛才那刻骨銘心般的反噬和亞瑟·芬特深不可測的手段,讓他硬生生把更激烈的斥責嚥了回去,只剩下屈辱和憤怒在眼中燃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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