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語氣裡充滿了對拉格夫這種先斬後奏、異想天開作風的無奈,但蘭德斯敏銳地注意到,在她那雙總是冷靜清澈的眼眸深處,除了慣常的無奈,還隱藏著一絲被強行壓抑下去的、對於拉格夫所描繪的那個宏大場面的期待與興奮。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手中的粉筆,指尖已經沾滿了白色粉末,這是她緊張或投入時的小動作。
而且,蘭德斯發現戴麗今天的著裝也有微妙的不同——她通常穿便於活動的簡練訓練服,但今天外面套了一件有著精細刺繡的短外套,雖然依舊樸素,但明顯是需要“出門見人”的裝扮。她可能已經以更正式的身份,與某些人接觸過了。
蘭德斯花了點時間消化戴麗的話,又扭頭仔細看了看那群被拉格夫的話語煽動得情緒高漲的年輕人。
他們的臉上不僅僅有興奮,蘭德斯現在能分辨出更多細節:有幾個來自商業家族的後代正在交頭接耳,手指在虛擬的賬本上滑動,顯然在估算成本和潛在收益;幾個以實戰能力著稱的精英眼神銳利,目光在黑板的“獎勵”和“高手名單”區域來回掃視,評估著可能的對手與機會;還有幾個明顯擅長組織協調的人,已經在竊竊私語討論著“志願者招募”和“流程管理”。這不是一時興起的起鬨,而是一種經過初步思考後的、有明確傾向性的集體情緒。那個被改造得面目全非的休息室,就是這種集體意志的物質證明。
即使蘭德斯對拉格夫時不時冒出的各種鬼點子和搞事能力早已有所免疫,此刻依舊被這個計劃的瘋狂規模和異想天開的程度震驚得目瞪口呆。他能感覺到自己的額角在突突跳動,一種混合著荒謬感、隱隱的興奮以及深重憂慮的情緒在心底滋生、碰撞。這感覺有點像第一次站在高崖邊緣觀望,既恐懼墜落的可能,又被下方的廣闊景象所吸引。
這已經遠遠超出了“整活”或者“胡鬧”的範疇。這聽起來更像是一場押上所有人信譽、資源、時間乃至未來前途的瘋狂賭博,而且賭注大得驚人。
蘭德斯幾乎能想象出學院高層——尤其是以嚴謹和保守著稱的某幾位教授——看到這個被擅自改造的公共休息室和這個瘋狂計劃書時的表情。那絕對不會是什麼讚許的微笑,更可能是鐵青的臉色和即將爆發的雷霆震怒。
還有鎮衛府,他們首要考慮的是轄區的安全和穩定,如此大規模的公開活動,意味著巨大的安保壓力和不可預知的風險……
“他……他是認真的?”蘭德斯感覺自己的喉嚨有點幹,聲音都有些沙啞,他再次環視這個“作戰指揮部”,目光落在牆上那份“獎金池初步估算”上,末尾的數字讓他眼皮直跳,“這怎麼可能?這得需要多少錢?多少人?多少資源?場地建設、獎金籌集、宣傳推廣、安全保衛、醫療後勤、嘉賓邀請……每一項都是無底洞。雖然我接觸不到學院今年的預算數目,但從日常多種型別行動的花費上來看我也大致有個數,根本覆蓋不了這種規模。衛府那邊更不可能輕易批准,這等於把整個獸園鎮推到三省注意力的焦點,一旦出事……”
“我知道,我知道。”戴麗打斷他,語氣恢復了慣有的冷靜,但從她微微握緊的拳頭和挺直的後背可以看出她內心的不平靜,“聽起來極度離譜,像是喝了一噸烈酒再嗑掉一堆獸藥之後的胡話。拉格夫的初步預算,”她朝牆上某個誇張的數字努了努嘴,“至少有三成是純粹想象,還有四成建立在‘可能’、‘也許’、‘說不定能拉來’的贊助上。但是……”
她頓了頓,深吸一口氣,目光掃過全場,看著那些眼中閃著光、低聲討論著細節的年輕人,聲音變得低沉而認真:“但是他的初衷,至少有一部分,是和學院、衛府的大方向一致的——吸引人才、提升本地士氣和知名度、展示獸園鎮培養年輕一代的實力與決心。如果,我是說如果,真的能在不搞砸的前提下,把這件事辦成,哪怕規模縮小一些,形式調整一下,對獸園鎮,對我們所有人,的確有難以估量的好處。這不僅僅是一場比武,更像是一場……大型的招攬和宣誓儀式。告訴所有人,這裡有機會,這裡有未來,這裡值得投資和停留。”
她轉向蘭德斯,眼神變得格外認真而堅定,甚至帶著一絲蘭德斯很少在她眼中看到的懇求:“單靠我和拉格夫,肯定撐不起這麼瘋狂的計劃。拉格夫有衝勁,有煽動人心的本事,有那種讓人跟著他一起做夢的魔力。我可以做點基礎規劃、資料整理和協調溝通,確保事情不至於完全脫軌。但我們都需要你的腦子和行動力,蘭德斯。”
她向前傾身,聲音壓得更低,確保只有兩人能聽見:“需要你那種能在狂熱氛圍中保持冷靜、抽絲剝繭分析利弊的能力。需要你幫我們嘗試做做看,這瘋狂的計劃裡,哪些環節有可能走得通,哪些是純粹找死、必須砍掉的枝蔓。需要你評估風險,找出我們沒注意到的致命漏洞。更需要你……”她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詞,“……和你與希爾雷格教授他們的良好關係,還有你那個……嗯,獨特的‘溝通’能力,在必要的時候,去幫助說服關鍵人物。有些老派的決策者,更相信‘傳承’和‘底蘊’的說服力。”
蘭德斯陷入沉默。
他的目光從戴麗認真的臉龐,移向黑板前激情四射的拉格夫,移向周圍一張張年輕而充滿渴望的面孔,移向牆上那些粗糙卻野心勃勃的圖紙,最後落回自己微微顫抖的指尖——那裡似乎還殘留著源脈之壁帶來的微妙觸感。
他的理性思維正在高速運轉,分析著成堆的困難:資金鍊斷裂的可能、安全事故的機率、組織混亂的風險、外部勢力干擾的威脅、失敗後淪為笑柄的恥辱……每一種可能性都像冰冷的鎖鏈,試圖捆住任何衝動的念頭。
但另一種聲音,一種更深層、更隱秘的聲音,也在心底響起。那聲音來自古城遺址地下,來自源脈之壁前那種與宏大存在連線的震顫。那聲音在問:安全與穩妥的道路,真的能通向超凡嗎?那些刻在歷史中的名字,哪一個不是在看似不可能的賭局中押下一切?拉格夫的瘋狂,是否正是這片過於安逸的土地所需要的一劑猛藥?而自己,在見證了源脈的宏大奧秘之後,難道還僅僅只滿足於繼續做一個謹小慎微的旁觀者嗎?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打著身旁的桌面,節奏由慢漸快,又由快漸慢。公共休息室裡,拉格夫的演講正進入又一個高潮,歡呼聲和討論聲浪一陣高過一陣。角落裡,石牙野豬在睡夢中翻了個身,發出一聲巨大的、滿足的哼哧聲,彷彿在為一個荒誕而盛大的夢想加註。
窗外的最後一線天光沉入地平線,房間內,魔晶燈自動亮起溫暖的光芒,將那些狂想的藍圖、那些興奮的面孔、那些混亂而充滿生命力的線條,統統籠罩在一片暈黃的光輝之中。
風暴正在這個房間裡孕育。而蘭德斯,站在理性與激情、現實與狂想的交界線上,知道自己必須做出選擇——是轉身離開,保全現有的平靜;還是向前一步,踏入這片未知而沸騰的領域,成為這場註定波瀾壯闊的盛宴中,一個主動的塑造者。
沉默在蔓延。戴麗耐心地等待著,沒有催促。拉格夫在遠處的黑板前揮舞手臂,畫出一個籠罩整個黑板的、光芒四射的太陽。依妮芙的羽毛筆在紙上沙沙作響。班特茲換了個站姿,目光與蘭德斯短暫相接,其中帶著探詢。
蘭德斯終於長長地、緩慢地吐出一口氣。他抬起頭,看向戴麗,眼神中的迷茫與掙扎逐漸沉澱,化為一種複雜的、帶著決意的凝重。
“先把拉格夫從那塊黑板前拉開。”他的聲音平靜下來,卻帶著一種新的力量,“然後,把你們目前為止所有的設想、資料、聯絡人清單、還有你們偷偷做的風險推演——別告訴我你們完全沒做——全部拿給我看看。我們需要好好談一談,不是關於‘能不能做成一個傳奇’,而是關於‘如何讓它至少不至於變成一場災難’。”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絲微不可察的、近乎苦澀又帶著興奮的弧度。
“另外,在我們被教授和衛隊扔出學院之前,最好先想好怎麼解釋這面牆上的塗鴉,這一地的凌亂,還有……”他指了指角落裡正在啃噬一張散落圖紙的石牙野豬,“……怎麼還原被當成點心的‘潛在贊助商名單’。”
戴麗愣了一下,隨即,一抹真正的、如釋重負的笑容在她臉上綻放開來。她眼中那絲被壓抑的興奮,此刻終於毫無保留地閃亮起來。
“我就知道。”她輕聲說,轉身朝拉格夫走去,“歡迎登上這艘瘋狂的戰艦,蘭德斯。現在,讓我們先試著讓它別在起航前就自己沉掉。”
房間另一頭,拉格夫似乎感應到了什麼,轉過頭,看到蘭德斯和戴麗的表情,那張黝黑的臉上瞬間綻放出一個巨大而燦爛的、足以照亮整個房間的笑容。他高高舉起手中的粉筆,像舉起一把勝利的旗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