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格夫顯然是這家藏在小巷深處、門面毫不起眼的小點心店的常客。他甚至都不用抬頭去看那塊掛在斑駁牆壁上、字跡已被油煙和水汽燻得有些模糊的舊選單,就熟稔地朝著木質櫃檯後正埋頭在熱氣蒸騰的大鍋前忙碌的老闆揚了揚下巴,扯開了他那標誌性的大嗓門,中氣十足地喊道:“老闆,老規矩!三份炸牛肉丸,三大碗羊湯,蔥花多給俺撒點,別摳摳搜搜的!知道不!”
食物很快便被穩穩當當地端了上來。
最先被擺上桌的,是三份被堆疊在竹編小筐裡的炸牛肉丸,表面那些細小的、如同冰裂紋般的脆殼,在燈光的映照下反射著令人垂涎的油光。一股難以抗拒的辛香氣息,如同被賦予了生命般,霸道地鑽入每個人的鼻腔,瞬間便喚醒了他們那被之前的戰鬥和沉重的談話壓抑了太久的、最原始的食慾。
緊接著,三大碗被盛在略顯粗糙卻厚實保溫的陶碗中的鮮羊湯,也被小心翼翼地端了上來。那滾燙的湯汁甚至在碗中還在微微地翻滾著,湯麵上則漂浮著一層翠綠欲滴的蔥花和緩緩漾開的油花。那股混合了羊肉本身的鮮美、骨髓被長時間熬煮後釋放出的醇厚、以及蔥花的清新和某種不知名香料的獨特芬芳的、勾人魂魄的溫暖氣息,如同形成了一道無形的、卻足以將外界所有的寒意都徹底隔絕的溫暖結界,瞬間便將圍坐在這張小木桌旁的三個人,嚴嚴實實地籠罩在了這片由最樸素的食物所帶來的、巨大的慰藉之中。
拉格夫幾乎是立刻便進入了那種只屬於他個人的“戰鬥狀態”。他幾乎是迫不及待地、如同一個在沙漠中跋涉了太久的旅人終於看到了綠洲般,一把便抄起了那雙放在桌上、對他來說顯得有些過於纖細的木筷,精準地從那堆丸子中,夾起了一顆個頭最大、色澤最為誘人的。他甚至顧不上這東西剛剛才從滾燙的油鍋中被撈出來,將整顆滾燙的丸子,連帶著那酥脆的外殼和還在其中吱吱作響的滾燙肉汁,一股腦兒地,整個塞進了他的嘴巴里。就這麼一邊嘶嘶哈哈地、狼狽不堪地呼著氣,一邊含混不清地發出一連串低沉而愉悅的哼哼聲。
而戴麗依舊維持著那種彷彿在任何情況下都不會被輕易丟棄的如同大家閨秀般的從容與優雅。她用那雙纖細而修長的手指,極其輕柔地握住了那雙對她而言尺寸剛剛好的木筷。她的目光在那筐金黃色的丸子中極其認真地審視了一番,才小心翼翼地伸出筷子,精準地夾起了一顆體型稍小一些、但炸得更加均勻的丸子。她輕輕地朝著那顆依舊散發著滾燙熱氣的丸子吹著氣,方才張開小口,用她那整齊而潔白的貝齒,極其秀氣地、小口小口地品嚐起來。
但是對蘭德斯來說,那股本應在他那早已空空如也胃袋的強烈呼喚下、足以讓任何飢餓者感到幸福的美味,此刻在他口中,卻如同失去了所有的味道。他甚至無法分辨出自己正在咀嚼的究竟是什麼。
他的靈魂彷彿早已在踏入這家溫暖的小店之前,便已經再次脫離了他這具被過於沉重的疲憊和層層加碼的秘密所拖累的軀殼,重新沉入了那片由帕凡院長口中那些冰冷而宏大的真相、那臺沉默跪伏在廢墟之中卻暗藏著足以顛覆一切認知之恐怖力量的鋼鐵巨獸的陰影、以及那隻正在他無法看到的黑暗中緩緩合攏、不知其具體形狀卻又無處不在的、令人從骨髓深處感到戰慄的“無形黑手”所共同構成的那片令人窒息、充滿了絕望與無力感的、粘稠而冰冷的黑暗泥沼之中。他被困在那裡,找不到出口,也看不到任何一絲能夠穿透這片黑暗的光亮。
他咀嚼得極其緩慢,每一口的咀嚼都彷彿需要用盡他全身殘存的力氣。彷彿他此刻吞嚥下去的,不是那香酥可口的牛肉丸和鮮美滾燙的羊湯,而是一塊塊名為“真相”與“責任”的、難以消化的冷硬巨石。那原本如同牛乳般翻滾著的濃白湯汁,其表面也逐漸凝結出了一層溫吞的油脂薄膜,彷彿在無聲地映照著他此刻那顆疲憊不堪的心。
就在這時,一個帶著無比清晰毫不留情之譏諷意味的冷哼聲,驟然從他們旁邊不遠處的一個同樣樸素的座位方向傳來:“哼,真是難看。”
蘭德斯整個人猛地一個激靈,彷彿被一股強大的電流瞬間貫穿了全身。他那雙原本空洞而失焦的眼眸,在這一瞬間驟然恢復了其慣有的鋒芒,目光以超越常人反應極限的速度鎖定了那個剛剛發出這聲的位置——就在與他們這張桌子僅僅隔著一條狹窄得過道、幾乎可以說是近在咫尺的鄰桌,一個同樣獨自坐在那裡、面前同樣簡簡單單地擺著一份與他們別無二致的、盛在小巧竹編筐中的油炸牛肉丸子,和一碗與拉格夫正喝得酣暢淋漓的那碗毫無區別的、熱氣騰騰的鮮羊湯的、孤零零的身影。
那個身影,那個在絕大多數人看來都絕不可能、也絕不應該出現在這種最樸素、甚至在某些自詡高貴者眼中顯得過於“低下”的市井煙火氣息的無名小店裡的人——
尤拉。
他依舊保持著那種彷彿獨屬於他的極致的優雅與無可挑剔的從容。他那一頭流淌著液態黃金般光澤的華麗長髮,在這家小店那略顯昏黃的燈光映照下,依舊如同被賦予了自身獨立之光芒般彰顯著其主人那與眾不同的身份和氣質。
可偏偏,他此刻正在用那雙彷彿被神明親自打磨過的修長而白皙的手,以一種依舊帶著某種如同在古老的宮殿中參加最高規格之祭祀儀式般嚴謹而優雅的動作,舒緩而從容地夾起他面前那筐中一顆看起來與他們正在吃的毫無任何區別的油炸牛肉丸。他甚至會在將那顆丸子送入口中之前,彷彿在欣賞一件藝術品般審視著那顆丸子。
“喂!金毛小子!你說誰難看呢!”拉格夫幾乎是立刻就不幹了。由於他的動作幅度實在太大,情緒也太過激動,那混合了肉末和油汁的食物殘渣,以及從他嘴角濺出的湯汁,都險些要劃出一道完美的拋物線,直直地飛向尤拉那身一看就價值不菲的華美衣袍。
尤拉卻還是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他俊美得令人感到不真實的面孔上,依舊維持著那種平靜與淡漠。
他只是微微轉動了一下他那雙獨特的豎瞳,極其快速地掃了正對他怒目而視、嘴裡還在發出令人不快的咀嚼聲的拉格夫一眼,就立即轉了回去。
隨即,他的視線越過了拉格夫,牢牢地纏繞在了正陷入那片深不見底之沉思的蘭德斯身上。他那薄而線條優美的嘴唇微微開啟,吐出的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批判:“前次與你交手,雖然結局並無懸念,但你骨子裡那股明知不敵卻依舊敢於拔劍的、純粹的、不加修飾的勇武之意,倒也算得上是有幾分讓人在枯燥之中不至於完全感到無聊的趣味。怎麼,這才過去多久,你整個人就像是被什麼東西給徹底抽空了,頹喪得像條軟趴趴的、只會縮在角落裡發黴的鼻涕蟲了?真是令人——失望。”
“尤拉!你不要這樣說!”戴麗那慣常總是如同冰湖般冷靜而內斂的聲音,此刻卻帶著一股被她極力壓抑卻依舊無法完全遏制的、為摯友感到不公和心疼的、如同即將被點燃的火焰般的、急促而激烈的情緒,忍不住猛地開口維護道。她那秀氣的眉頭因為憤怒和擔憂而緊緊地蹙起,白皙的臉頰也因為激動而泛起了一抹不自然的、淡淡的紅暈,“你根本就不瞭解情況!你也不知道蘭德斯他剛剛才經歷了什麼!他剛剛才從那場地穴……”
“可以了,戴麗。”然而,尤拉卻用一種彷彿只是在吩咐一件最微不足道的日常瑣事般的、不帶任何商量餘地的、冰冷而平淡的語氣,驟然打斷了她那充滿了急切和試圖為他解釋之努力的話語。他甚至都沒有轉過頭去看她一眼,只是隨意地、如同在驅趕一隻在他耳邊嗡嗡作響的、煩人的飛蟲般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廢話就到此為止吧^。你在之前那場擂臺上的表現,那遠超我初始預估的堅韌與決意,確實為你自己贏得了來自於我的、雖然不多卻也並非毫無分量的些許肯定。但這絕非意味著,你現在擁有了可以隨意打斷我說話、試圖用你那套充滿了主觀情感和盲目偏袒的、毫無價值的辯護,來替他在我這裡爭取什麼毫無意義的同情分的資格。保持安靜,可以嗎?”
然後,他將視線重新聚焦在了蘭德斯的臉上,嘴角極其輕微地勾起了一個帶點嘲諷的弧度:“經歷了什麼事?讓我猜猜……”他微微拖長了語調,那聲音中帶著一種如同在玩味著過於簡單的謎題般的輕慢,“無非就是那些被傳唱了無數遍的關於徘徊於生死關頭的俗套戲碼,沒錯吧?那種在黑暗的洞穴中與某種醜陋而強大的怪物進行了一場慘烈的搏殺,然後全身而退、或許還順帶發現了某個驚天秘密的、英雄式的橋段?
“或許,在那之後,在你滿懷疲憊與困惑地從那片代表著危險與未知的黑暗地帶,回到這片你自認為依舊安全、依舊屬於你自己的‘光明世界’時,還順帶品嚐到了來自某些你或許曾經報以信任、稱之為‘自己人’的、或多或少的‘背叛’?是不是?嗯?那種滋味,想必,相當的不錯吧?”
“木對!”拉格夫那充滿了怒火和急切的、含糊不清的反駁聲,幾乎是緊跟著尤拉那充滿了惡意的尾音便炸了起來。他嘴裡還塞滿了那被嚼得亂七八糟的食物殘渣,以至於他的聲音聽起來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被水浸泡過的棉被。但他還是拼命地試圖用他那最直接、最暴力的方式來表達他此刻的不忿,“啪豐院長才木是‘所謂’!也木事‘憋飯’!你稍在那裡夫鎖把刀!”他這番毫無殺傷力、反而因為過於含糊不清而顯得有些滑稽的激烈反駁,卻只是讓他那本就因為憤怒和食物的雙重作用而漲得通紅的臉,看起來更加地狼狽和可笑。
尤拉甚至懶得再將自己的目光移開,只是不耐煩地擺了擺手:“死肥豬,給我把你那噁心的、毫無教養可言的吃相管好。閉住你那骯髒的嘴,我或許還能保留對你最後一絲,嗯,姑且稱之為‘容忍’的東西。”
就在這充滿了濃重火藥味、彷彿下一秒就要從言語衝突直接升級為全武行的、令人窒息的緊張氣氛中,蘭德斯卻做出了一個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反應。
他沒有像拉格夫那樣跳起來憤怒地破口大罵,也沒有像戴麗那樣試圖急切地進行蒼白無力的辯護。他只是緩緩地、平靜地、不閃不避地,直視著尤拉那雙令人戰慄的異色豎瞳,然後用他那依舊平穩、卻因為之前的過度消耗而略顯沙啞和乾澀的嗓音,問了一個似乎完全脫離了此刻這片充滿了敵意和劍拔弩張之氛圍的問題:
“尤拉,”他的聲音並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小店中那片略顯混亂的空氣,“看你平素品味那麼高雅,出入的都是格調非凡、我們這些人連門都摸不到的場所,我還以為……你是永遠都不會踏足到這種街邊小巷的、普普通通、甚至可以說是有些寒酸的小吃店裡來的。畢竟,這裡的一切,似乎都與你那身完美的行頭和氣質,顯得如此地……格格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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