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彷彿是忽然意識到自己剛才因為過於激動而說了太多本不應說出口的內心想法,於是猛地深吸了一氣,彷彿在強行將那股剛剛不受控制地翻騰而上的惱怒情緒給死死地重新壓回他那張冰冷的面具之下:“……哼,真是被你氣得……我差點都忘了,我原本是想要對你說些什麼了……”他有些懊惱地、像是自言自語般低聲嘟囔了一句。
他先是閉上眼,然後再次睜開時,那對異色的豎瞳中,所有的情緒漣漪已基本平復,他那兩片薄薄的嘴唇無比清晰地開啟,一字一句落下:
“蘭德斯,回答我。”
他的聲音並不高亢,甚至比剛才他那番關於品味的、略顯激動的自白還要低沉幾分,卻帶著一種奇特的、彷彿能穿透一切物理屏障的共鳴:
“你想打敗我嗎?”
他刻意地停頓了一下。然後,他繼續用那種獨特的、帶著如同在吟誦著某段來自遠古失落的、充滿了莊嚴儀式感和古老戲劇性張力的史詩般的、抑揚頓挫卻又冰冷如鐵的語調一字一頓地說道,彷彿在為他剛才那個直白得近乎於粗暴的問題,鋪設上一個更加宏大華麗、又有些中二的舞臺劇註腳:
“想象一下,你是否能夠清晰地在你那片被恐懼和迷茫所充斥的、混亂而狹隘的腦海中,描繪出這樣一幅畫面——你,蘭德斯·埃爾隆德,不再是現在這個坐在我對面、垂頭喪氣、如同被抽空了所有鬥志的失敗者,而是化身為那些被無數代吟遊詩人用最華麗的辭藻和最滾燙的情感所傳唱著的、揹負著整個世界的希望與光明的勇者。
“你披荊斬棘,你歷經磨難,你失去了很多,也獲得了足以匹配這份榮耀的力量。最終,在命運的安排下,你獨自一人,手持著那柄傳承自古老時代的、被諸神祝福過亦被詛咒過的聖劍,踏入了那位於世界盡頭、猙獰而可怖的深淵巢穴,站在了那頭盤踞於堆積如山的骸骨與財寶之上的惡龍面前,它的鱗甲比最堅硬的鋼鐵還要難以穿透,它的其吐息足以焚盡整片天空,他就是‘絕望’與‘毀滅’本身。
“而你,揹負著所有逝去之人的遺志和所有幸存之人的期盼,舉起了你那柄在黑暗中唯一閃爍著光芒的武器,最終,將那頭象徵著所有恐懼和壓迫的惡龍,徹底地、從肉體到靈魂都毫不留情地擊敗,將它的黑暗統治,徹底地從這片你所深愛著的、飽經蹂躪的大地上,徹底地終結!
“你,渴望這樣的勝利嗎?渴望這種……以最卑微之軀,撼動最宏大之黑暗的,極致的榮光嗎?”
還沒等蘭德斯從那片被尤拉這番過於宏大中二、卻又如同驚濤駭浪般的宣言所徹底淹沒的混亂思緒中,勉強組織起任何可以稱之為“回答”的語言,尤拉便用一種彷彿他早已知道了答案、也根本不在乎蘭德斯此刻會如何回答的自顧自態度,流暢而毫無停頓地說了下去。
“那麼,蘭德斯·埃爾隆德,給我豎起你那對或許已經被這過於嘈雜和平庸的現實世界所磨鈍了的耳朵,聽好了……我所要告訴你的,並非什麼來自古老典籍的、充滿了陳詞濫調的無用教誨,也並非那些你們學院裡那些只會站在安全的高臺上、用他們那套早已過時了的理論指手畫腳的老學究們會告訴你的東西。”
他的右手輕輕地按在了他那被華美衣袍所覆蓋的左胸。
這個帶著一種近乎於某種古老騎士宣誓效忠時的、莊重而虔誠的儀式感的動作,讓他整個人,在這一瞬間,彷彿掙脫了那層一直以來都緊緊包裹著他的冷漠外殼,散發出一種與之前截然不同的熾熱而真誠的情感:“真正的勇者——你聽清楚了,這不是那些不值一提的螻蟻們的標準,更不是那些只存在於神話傳說中、被後人不斷美化和神化的完美聖人標準。
“真正的勇者,他可以緊張,他可以害怕,他甚至可以嚇得渾身發抖,可以被允許在那一瞬間,在心中閃過無數個想要轉身逃跑的、充滿了屈辱和軟弱的念頭。
“作為真正的勇者,最核心的、最不可被剝奪的標誌,是他在任何情況下,都認識到自己絕不能後退半步!
“他必須擁有那種在清晰地、毫不迴避地、赤裸裸地直面了這世間一切最殘酷、最血腥的現實之後,在洞悉了那些隱藏在你們所歌頌的光明與正義之下的黑暗真相之後,依舊能夠緊咬牙關,用自己的每一絲尚未被徹底磨滅的意志,一步不退地繼續向前邁進的勇氣!以及燃盡他那如同風中殘燭般微弱而短暫的生命之火,將其在最後一刻,化作足以撕裂那片令人窒息的永恆黑暗的、最耀眼也最決絕的一道閃光的、在最後的最後,也絕不言悔的決意!”
尤拉那雙彷彿能看透一切異色瞳孔,此刻異常地燃著光亮:“我承認,蘭德斯,你在此前,無論是在那些擂臺賽上,還是在那些我偶爾會投以一絲關注的戰場上,所展現出的那些五花八門的能力……無論是你那詭譎多變、彷彿擁有著自身獨立意志的能量運用方式,還是你在臨戰時那如同野獸般敏銳、常常能做出一些超出我初始預估的、勉強稱得上是‘有趣’的機變應對,它們綜合在一起,確實已經讓你在我面前擁有了那麼一些……呃,資格。但是!”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了數個音階:“僅僅是這樣的程度,這還遠遠不夠!遠遠不足以讓你觸控到真正力量層面的一角!
“如果你那屬於戰士的心臟中,所真正渴望的,並不僅僅只是成為那些在你的同類中被稱讚為‘優秀’或‘強大’的、不值一提的存在,而是要從最根本的層面上徹底地擊敗我,成為如同那些古老傳說中所描述的擊敗惡龍的勇者一般的存在,那麼,你首先需要做的,就是讓你的心靈,你那顆被太多凡俗雜念和可笑的自我懷疑所層層包裹的心靈,率先突破那層屏障!
“唯有如此,當你真正具備了這份勇氣與決意之後,你,蘭德斯·埃爾隆德,才有那個機會,堂堂正正地站在我的面前,以一個戰士的身份,而非一個乞求者或卑微挑戰者的身份,直面我這個……在你那或許過於簡單的認知中所堪扮演的……‘惡龍’!”
說完這番擲地有聲、其風格既像是對一個他勉強認可之對手的最高規格的挑戰書,又像是對一個他看到了些許潛力的後輩所做出的最嚴厲也最真誠的激勵,還帶著幾分彷彿從他小時候讀過的那些古老英雄傳說中直接摘錄下來的具備獨特中二氣息的話語,尤拉便不再給在場的任何人留下反應時間。他彷彿剛剛完成了一場只有他自己才能完全理解的奇特儀式,以精確而近乎“豪邁”的姿態,將擺在他面前的金黃牛肉丸、陶碗中的羊湯風捲殘雲般吃了個精光,然後乾脆利落地站起身來,轉身離開了小店。
小店之內,在尤拉那如同暴風般的降臨與離去之後,陷入了一陣極其詭異的寂靜之中。
過了好一會兒,彷彿這片被凝固了的、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心頭的、詭異的寂靜,才終於開始散去。
戴麗率先從那片茫然的思緒中勉強地回過了神來,自言自語般表達著自己真實的疑惑:“他……他剛才那番話,到底是在說些什麼啊?什麼‘惡龍’……什麼‘勇者’的……”她的聲音裡帶著明顯的不解,甚至還有一絲被尤拉那股強大的、不容置疑的氣場所壓制後,殘留下的、不易察覺的、想要反駁卻又不知從何說起的、微弱的憋屈,“哪有人會自己說自己是‘惡龍’的……這簡直太奇怪了,不是嗎?而且他最後那副慷慨激昂的樣子,就好像他真的在期待著別人去打敗他一樣……”
說到這裡,她輕微地頓了頓。那雙如同冰湖般的眼眸,不經意間般,偷偷地瞥了一眼坐在她對面的蘭德斯。她的聲音,在那一刻,不自覺地變得輕柔了幾分:“雖然……雖然他那關於‘勇者’的描述,聽起來確實有些……嗯……過於誇張和戲劇化了,像是從某個古老的神話故事裡抄來的一樣。但是,蘭德斯你……仔細想想的話……你確實……在很多時候,在你面對那些遠超你自身力量的強敵時,所展現出的那種……那種……氣質,確實……挺符合他所說的那種‘勇者’的風範和擔當的。只是他自己非要給自己安上一個‘惡龍’的稱號,這也太彆扭了。他到底是想幫你,還是隻是想找個藉口來炫耀他那套奇怪的理論?”
拉格夫則顯然對尤拉離去前那如同“風捲殘雲”般掃光食物、然後“瀟灑”離去的舉動更加耿耿於懷。他彷彿是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讓他名正言順地、將他從剛才那番被尤拉那強大的氣場所死死壓制住的不快中宣洩出來的出口。
他猛地從那隻大海碗中抬起頭來,那張還沾著幾顆細碎蔥花和醒目油星的大臉上,寫滿了毫不掩飾的鄙夷和不屑,隨後狠狠地咬下一口牛肉丸子,發出帶著幾分咬牙切齒意味的嘎嘣脆響,猛地揮舞起他那雙木筷,彷彿在指認一個罪大惡極的逃犯般戳著尤拉的空位:“哼!裝什麼裝!你們剛才都看見沒?!他最後那一下,把盤子裡剩下的全都給掃光了!就那吃相,也沒比俺剛才好看到哪裡去嘛!憑什麼就光說俺一個人難看!雙標!這簡直就是赤裸裸的、毫無遮掩的、可恥的雙標!是可忍,孰不可忍!”他越說越氣,那對粗壯的眉毛幾乎要在他額頭上倒豎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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